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在寒冬腊月落下帷幕,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校园里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放榜那天,沈知聿站在公告栏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他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位,比期中考试又前进了十几名。数学考了127分,是高中三年来的最高分。而陆则衍的名字依然高悬在榜首,总分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知聿,进步好大!”林薇薇挤过来,戴着毛茸茸的耳罩,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照这个速度下去,高考说不定能冲进前五!”
沈知聿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榜首。他和陆则衍的距离,已经从二十七名缩短到十六名,可那十六名的差距,依然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他知道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每晚刷题到凌晨,错题本摞了厚厚一沓,可陆则衍就像永远在往前跑,他拼了命地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不,不是越来越远,是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在刻意等他,又像在无声地提醒他:看,我们之间,隔着这么多。
“已经很好了。”身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陆则衍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替他拉高围巾,遮住被冻得通红的耳朵,“上次那道导数大题,你全对了。我就说你没问题。”
沈知聿仰起脸看他。陆则衍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立着,衬得下颌线更加清晰利落。他戴了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眼底藏着细碎的笑意,还有毫不掩饰的赞许。
“还是你教得好。”沈知聿小声说,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悄悄蜷缩起来。他想牵陆则衍的手,想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可周围全是同学,他不敢。
“是某人自己努力。”陆则衍的手指在围巾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耳垂,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那一点残留的温热,证明刚才确实发生了什么。
沈知聿的耳尖瞬间红了,他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雪水的鞋尖。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他们已经在一起三个月了。是秘密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在所有人面前依然要维持着“普通朋友、普通室友”关系的地下恋情。
这三个月,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在陆则衍的房间里,台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陆则衍给他讲题,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宿舍的人。有时候讲着讲着,沈知聿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陆则衍就放下笔,轻轻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休息几分钟。
那些时刻,沈知聿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能听见他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在哄他睡觉。有时候他会真的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陆则衍的床上,身上盖着陆则衍的羽绒服,而陆则衍就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刷题,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醒了?”陆则衍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到,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再睡会儿,还早。”
沈知聿摇摇头,坐起来,羽绒服滑落到腿上,带着陆则衍的体温,暖烘烘的。“几点了?”
“两点。”陆则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困了?那我继续给你讲刚才那道题。”
沈知聿点头,心里却酸酸软软的。陆则衍也高三,也有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书,可他总是先顾着他,等给他讲完题,等他睡下,才开始忙自己的。有时候沈知聿半夜醒来,还能看见陆则衍房间的灯亮着,在黑暗的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你不用等我睡了再做题。”沈知聿有一次说,声音闷闷的,“我自己可以。”
陆则衍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我想等你睡了再睡。不然不放心。”
沈知聿就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厉害。他想,陆则衍怎么能这么好,好到他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随时会醒来。
可这不是梦。陆则衍的手是温热的,陆则衍的笑是真实的,陆则衍看他的眼神是温柔的,陆则衍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牵他的手,在深夜的走廊里轻轻吻他的额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喜欢你”。
这是真的。沈知聿用力掐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来确认这一点。是真的,陆则衍喜欢他,他也喜欢陆则衍,他们在一起了,在这个不允许早恋的年纪,在这个所有人都埋头备战高考的时刻,他们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拥有了一份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下雪了!下雪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沈知聿抬起头,看见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在寒风中打着旋,落在公告栏的玻璃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走吧,回教室。”陆则衍的手在羽绒服口袋里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然后收回去,揣进自己口袋里,“外面冷。”
沈知聿点点头,跟着人群往教学楼走。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化了,留下冰凉的水汽。路过操场时,沈知聿看见几个高二的学弟在打雪仗,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忧无虑的朝气。
他也曾经这样,在高二的冬天,和林薇薇、上官月浅在操场上堆雪人,打雪仗,冻得手指通红也不肯回去。可现在,高三了,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匆忙的脚印,没有人停下脚步看一眼雪,更别说打雪仗了。
这就是高三。时间被压缩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课表,每分每秒都被标上了价格,浪费不得。娱乐是奢侈的,休息是奢侈的,连看一场雪,都成了奢侈。
回到教室,暖气扑面而来,混着粉笔灰和纸张的气味,还有同学们身上羽绒服潮湿的味道。沈知聿摘下围巾,在座位上坐下,手冻得有些僵,握不住笔。
“给你。”一杯热奶茶放在他桌上,杯壁滚烫,冒着袅袅的白气。是陆则衍刚才在小卖部买的,巧克力味,加了珍珠,是他喜欢的口味。
“谢谢。”沈知聿小声说,捧起奶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陆则衍在他后桌坐下,也开始整理试卷。他的动作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在教室里嘈杂的背书声、讨论声中,几乎听不见。可沈知聿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清晰而明确。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最喜欢讲古诗词。今天讲的是李商隐的《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