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绶开始习惯一楼的客房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的腿不允许他矫情。每天上午要去医院做康复,下午回来躺床上等腿消肿,晚上老爷子回来一起吃顿饭,然后各回各的房间,日复一日,像上了发条的钟。
唯一的变化是星星。
那个孩子像一株安静的小植物,悄无声息地在他生活的角落里生根发芽。客厅里有他的积木,餐厅里有他的儿童餐椅,卫生间的洗手台前多了一张小凳子,院子里晒着他花花绿绿的衣服。
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裴时绶烦得要命,但说不出“把他弄走”这种话。因为每次他想说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刘姐那句“别不要他”,然后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天下午,裴时绶做完康复回来,浑身是汗。康复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下手狠,每次都能把他疼出一身汗。他拄着拐杖挪进卫生间,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毛巾架上多了一条小毛巾——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不用问,肯定是裴时瑛买的。他姐就喜欢搞这种“温馨一家人”的戏码。
裴时绶把那条小毛巾推到一边,用他自己的大毛巾擦干身体,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拄着拐杖去客厅。
客厅里,星星正坐在沙发上,刘姐在给他剪指甲。
这个画面裴时绶已经看过好几次了。星星的手太小了,指甲更小,刘姐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剪,生怕剪到肉。星星很乖,一动不动,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把小扇子。
刘姐剪完一只手,换另一只,随口说了一句:“星星的指甲好久没剪了,有的都劈了,也不知道之前是谁照顾的。”
裴时绶在轮椅上坐下,假装没听见。
但他的眼睛忍不住往星星的手上瞟。
那只手比同龄孩子小一圈,手指细得像筷子,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指甲确实剪得不好,有几个边缘是毛糙的,还有一个指甲劈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看着就疼。
刘姐小心翼翼地剪掉劈裂的部分,星星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疼不疼?”刘姐问。
星星摇摇头。
刘姐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说不疼。”
裴时绶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两岁的星星被人用烟头烫手背,烫出一个圆圆的疤,他也不哭,也不喊疼,就是摇摇头。
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星星,是因为那个画面。他想象不出来,什么人会对一个两岁的孩子下这种手。
“少爷,”刘姐抬起头,“您要不要试试给星星剪指甲?”
“不要。”裴时绶拒绝得干脆利落。
刘姐笑了笑,没强求。她把星星的指甲剪完,用锉刀把边缘磨圆,然后握着他的小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了,才松开。
“好了,干干净净的。”刘姐笑着说。
星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它们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把手伸向裴时绶的方向。
裴时绶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星星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他就那么伸着手,看着裴时绶,眼睛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等公交车一样的耐心。
“少爷,他想让您看看。”刘姐小声说。
裴时绶犹豫了两秒钟,伸出手,握住了星星的手。
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的手掌能把星星的整只手包住。太轻了,轻到像握着一团棉花。太凉了,凉到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
他翻过来看了看星星的手背。
右手手背上,有一个圆形的疤痕。不大,直径大概半厘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表面光滑,像一朵小小的白花。
烟头烫的。
老周说的。
裴时绶的手指在那个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星星的手又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缩回去。
“疼吗?”裴时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