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就着吸管吸了一口草莓牛奶,然后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哦吼,妹控。您自己每天放学来接妹妹、周末给妹妹做便当、把妹妹的便当盒装得比自己的还满,您有什么资格审视香港来的转学生——不是,您刚才那口牛奶顿了半秒是因为看到那小子又在看小樱吧。
当然,这些话镜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牛奶,和桃矢并排坐着,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
桃矢把喝空的牛奶盒放在膝盖上压扁,站起来:“我去练单杠。你坐着。”
镜没有跟着过去。她握着吸管,把最后一口草莓牛奶喝完。不是来送牛奶的,是来看小樱的。不过他每次来看小樱时都会顺便多带一盒给她,从四年级到现在,换了至少四个品牌的草莓牛奶,没有一盒是重复的口味。他大概觉得她需要多喝甜的,毕竟整天跟鬼怪打交道的女孩子容易低血糖。
下午最后半节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镜绕到教学楼后面。这里有一小片围墙围起来的空地,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一只上了年纪的树精把根埋在墙根底下。昨天被雷牌震过之后,老树精今天仍在抖,说雷牌的气息将它深扎的根震松了一处,让她帮忙找到那片最末端的细须,搭回去就行。镜花了半节课时间轻轻把树精那卷细须推回原位,树精没有再抖,但它的叶子还是微微卷曲,需要再安养几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到墙角那边李小狼正站在一排回收箱旁边整理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镜走过去:“迷路了?”
李小狼抬起头,认出是她。“没有。这边是杂物区,平时没什么人。”他的语气不像之前教室里那种回避式的简洁,更像是在确认——她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这一带确实值得注意。
“你来找什么?”
“我感觉到附近有魔力的痕迹。”
“你从香港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小狼转过头看她。那双偏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警惕——不是敌意,是那种被训练过的、条件反射式的审视。镜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很淡。
“你知道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比你少。不过雷牌昨天把你的灵力压到极限了。你在小樱面前收不住,魔力残余会自己往外渗——你自己应该感觉到了。”
李小狼的手在书包拉链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说:“我爷爷说库洛·里德流派的分支曾和日本的一些阴阳师有过往来。你知道你身上有灵力吗?”
镜把刚才从回收箱旁边捡起的小纸盒——空的,没有任何灵力残余——丢进回收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我从小就有灵力,来自我外婆那边。她是神社的神女,安倍晴明直系末裔。”她抬起头看着李小狼,“你是库洛·里德的后人,应该知道灵力系统和魔力系统是有区分的。我的能力不是用来收集库洛牌的——但可以帮牌善后。”
李小狼看着她。不是审视,是重新校准自己前几版评估报告里关于她的那一页。原来她不属于魔力体系,她是站在另一个系统里的人在跟他说话。两个系统的后人站在这片杂物区的回收箱旁边,像两个偶然在收棋前碰了一下棋盒的对手,暂时不用分出胜负。“那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不完全是外人。库洛·里德在日本活动时,和当地灵力者有过合作的记录。大道寺镜,也许以后可以用到你的能力。”
“那就以后再说。”镜说完,转身出了围墙。
那天下午放学后,镜处理完了今天灵脉巡查的最后一项:操场角落一棵被雨淋得发霉的木桩,身上附了层薄薄的阴气。她蹲在木桩旁边把阴气导走的时候,听到操场那边传来声音。不是灵的声音,是活人的。
“库洛牌必须由我来收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会证明给你看。”
镜抬头。小樱站在操场边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眼眶有一点红,但声音比上午更稳了。李小狼站在她对面,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罗盘。他听完了小樱的话,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把罗盘收起来,说:“在下次库洛牌出现前,先不干涉你。但如果你控制不住,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夕阳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投在跑道上,拉得比平时更长。镜注意到李小狼的影子边缘有一瞬间轻轻晃动了一下——不是他本人在动,是影子自己在颤。常人的视线不会留意这种细节,但她能看见。那不是普通的日光投影,是影牌残余的魔力还在他身上附着,被黄昏的光线轻微拉扯。影牌的魔力不会伤人,但会让携带者的影子偶尔不受控制地偏移,像是在跟主人闹别扭。
镜把最后一点阴气从木桩上导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拎着书包从操场边上绕过去。
“好了?”胧从围墙边的矮枝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它在树枝上趴了一整个下午,尾巴垂下来扫着树叶,姿态懒散得仿佛刚才那场对决只是两只松鼠在争松果。
“好了。”
“那个转学生身上的魔力还有残余。影牌的余韵比雷牌持久,大概是因为他昨天跟小樱同时出过手,影牌把他的影子当作第二个宿主锚了一阵。”
“我知道。过几天自己会散。”
胧的尾巴弯了一下,没有再问。镜走到分岔路口时,看见小樱正站在路口,对着身后的李小狼说“明天见”。李小狼没有回话,只是站在路口,手里攥着罗盘的一角。小樱说完就跑远了,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那团影子正在他的皮鞋旁边微微晃动,明明他本人站得笔直,影子却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泛着细小的涟漪。他皱起眉,用罗盘在影子边缘压了一下,影子被魔力强行按回原位,不动了。然后他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镜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加了一行:李小狼收束了残余魔力。影牌残留仍附着于他的影子,预计两天内自行消散。红线恢复正向生长,灰黑阴翳已消退过半。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外套还放在椅背上没有还。
写完这行字,她把笔记本合上,看了看远处的夕阳。明天还会有新的库洛牌出现,还会有新的灵体需要安抚,还会有新的缘线在她眼前长出一点点。胧从她脚边走到前面,尾巴高高翘起,沿着回家的路踩着围墙边缘往前走——脊背拱起一个慵懒的弧度,又伸了一个懒腰。
镜跟在它后面,隔着半肩距离。夕阳把她们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围墙上,拉得很长。她的影子纹丝不动,轨迹清晰,和下午那个被影牌残留纠缠的转学生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