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友枝町的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
镜从八原回来的第三天,就被小樱拉去了图书馆。理由是暑假自由研究还差一个参考文献,而镜是全班唯一能准确说出百科事典在第几排书架的人。知世也一起来了,背着摄像机和一本新的缝纫笔记,说想借几本和服纹样的书。
图书馆在商业街尽头,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暑假期间人不多,自习室只有几个六年级学生在准备升学考试。小樱把自由研究的画纸摊在靠窗的大桌上,彩色铅笔滚了一桌。她画的蝉翼纹路还差好几根没填完,趴在桌上拿放大镜对着百科事典上的翅脉图,一边数一边念叨:“原来蝉的翅膀不是平的,是有好多细小的支撑结构,怪不得叫起来那么大声——镜你看,这根主脉旁边的分支比我想的多好几条!”
知世从书架那边回来,抱着好几本和服纹样的书,翻到一页蓝染纹样,图案是流水与枫叶。“这个很适合镜——流水是你灵力擅长的方向,枫叶是你每次去外公家都会走过的巷子。”她说要给镜做一件新校服,袖口放宽半寸,因为镜又长高了。
镜在旁边画银杏树的四季变化,用淡金色的铅笔把树干上那道弧形的灵痕也描了下来,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备注:老奶奶用叶脉打招呼的力道。
中午三个人在图书馆外面的银杏树下吃便当。小樱盘腿坐在树根上,嘴里塞着炸鸡块,说自由研究做完之后还有数学练习册和国语读书心得没写。知世说她的缝纫笔记已经做了大半本。镜把番茄夹出来放在便当盒盖上,说她的自由研究写完了,数学和国语也差不多了。小樱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每次都偷偷写完!”镜说她没偷偷写,是在八原每天晚上做完结界巡视后顺手做的,外婆的油灯够亮,旁边还有胧的尾巴帮忙摁着页脚。
吃完便当后,小樱说要买新的彩色铅笔——蝉翼的颜色太难调,普通的绿色根本用不了。知世说街角那家文具店新进了水溶性彩铅。三个人收拾好便当盒往商业街走,经过旧教会时管风琴的练习声从半开的侧门里飘出来,几个唱诗班的孩子在台阶上追逐打闹。
从文具店出来,小樱蹲在路边对着刚买的彩铅试色,把几支绿色系全摊在膝盖上比对,对着旁边行道树上趴着的一只蝉反复确认。知世从画材区挑了一卷深蓝色的丝线,说是给镜新校服滚边用的,还买了几张淡金色的和纸备着给她做笔记。
她们沿着商业街继续往前走,在一家甜品店买了三支冰淇淋——小樱拿了草莓味,知世拿了蜜瓜味,镜拿了蜜桃味,三个人站在路边边吃边继续往前走。这条街走到尽头往右拐,就是帝光中学。
镜以前跟环去美术馆看展览时顺路经过过几次帝光。校门是深灰色的铁艺大门,门柱上烫着金色的校名,建校超过百年,新旧建筑在校园里交替出现。从校门口看进去,左手边那栋灰砖老楼窗框上的铜绿斑痕说明它比这门牌的年岁还要早个几十载,主馆楼后隐约能看到一排银杏延伸到操场方向。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道线。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灵力感知到的。一道极细的灵力牵引从帝光中学深处穿出来,越过围墙,越过马路,像一根被风吹得笔直的金线,轻轻触在她胸口的魂缘之镜上。线的另一端不在她能感知到的范围内,但方向很明确——在帝光中学的深处,也许在教学楼后面的林荫道,也许在银杏树尽头那片被夕阳照亮的操场上。
这道线和她见过的任何缘线都不一样。小樱和小狼之间的线她是能认得出的——那是两个人的缘分,温暖而明确,颜色是红的。而这道线还没有和任何特定的人连在一起。它不是红线,是更远的、指向某个还没看清的地方,仿佛某人曾在这里许过一个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兑现的承诺。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这道线。告诉小樱的话她会帮她一起找,告诉知世的话她会帮她画地图,但镜连自己都不确定它是什么。只是每次路过帝光时都能感觉到它在轻轻扯动她胸口的魂缘之镜,不重,也不急。她和家人提过几次,环和家里商量中学志愿时环问她倾向于友枝还是帝光,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帝光的学校介绍册放在茶几上。环说实在在意的话,可以中学考虑帝光。“如果想去帝光就按自己的意愿去考。”环翻了几页册子,“反正离外公家也近,你以后上学方便。”正和在旁边说帝光的课程设置很扎实,而且她已经在那边感知到了灵力牵引,不管那条线的答案是什么,继续往前走总比停在原地更接近它。镜点了点头,在志愿表上把帝光中学填在第一栏。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家人只是帮她确认了她已经想好的方向。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离升学还有两年,她还不需要急着填任何表格。
小樱举着新买的彩铅从后面跑过来,把刚才试画的一片蝉翼举到镜面前:“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比刚才那支更对?带一点点灰调但不暗,在阳光下看刚好是半透明的效果。蝉翼,就是这个色。”镜说就是它。小樱把铅笔小心翼翼放进盒子里扣好,满足地拍了拍盒盖,随即回头朝还在看染料的知世喊了一声,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商业街拐角时,小樱指着马路对面一家新开的书店说想去看看有没有卖彩色铅笔专用削笔刀。书店不大,门面漆成深绿色,橱窗里摆着畅销书和文创文具,店门口的立牌上写着“本月推荐:夏季文库本特集”。收银台前排了几个人,一个少年正把刚付完款的零钱收进钱包。他穿着素色短袖,赤红色的短发修剪得利落干净,从镜身边擦过,步伐沉稳,并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往门外走时侧过身避让了一个拎着购物篮的老太太。
镜推门时他正好拉门,两个人隔着门框交互了一秒。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她领口附近的浅金色光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他转头离开后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魂缘之镜的光泽在书店的日光灯下比平时稍亮一些,不是被灵气触动,是刚才在帝光校门外被那道金线拨动后还没完全收回去。
小樱在文具货架前蹲下来对着三款削笔刀比对刀片型号和安全锁设计,知世在旁边把选好的丝线放进购物篮。镜站在杂志架前翻了翻新到的夏季文库,余光扫过窗外——那个赤红色头发的少年已经走远了,步幅平稳,书包单肩背着,拐过街角往车站方向去了。
她收回目光,把文库本放回架上。今天来商业街是为了帮小樱找配色的,现在蝉翼的颜色有了,削笔刀也选好了,便当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她走到文具货架前,拿起一盒新的朱砂墨条——比之前在文京区买的那种更细一些,适合叠进纸人内层,顺便又拿了两叠裁好的和纸。
傍晚回到家,环已经把去外公家的行李清单贴在冰箱门上——换洗衣服、防虫喷雾、给外公带的咖喱块,最后一行写着“镜自己收拾灵力用品,妈妈不碰”。镜站在冰箱门前把那行字默念了两遍,从抽屉里拿出新买的朱砂和纸签放进背包侧袋。正和从厨房探出头说明天会开车送她去外公家,米粉糕已经放在玄关柜子上了,让她别忘了带。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老奶奶大概已经睡了。镜把笔放下,关了台灯。明天她还要坐电车去外公家——暑假还剩一小半,围棋会所的院生练习赛她答应了亮要去看看。至于今天在书店遇到的那个人,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大概只是暑假里擦肩而过的路人。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明天就可以看到外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