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褪去最后一抹暖意,病房里渐渐亮起柔和的灯光,黛玉结束了一天的康复训练,坐在床边稍作歇息。经过这段时间的坚持,她已能稳稳坐立许久,能独自在病房里慢步走动,脸上的血色愈发充足,眉眼间的孱弱逐渐被温润的气色取代。她随手拿起桌上的毛笔,正想趁着余闲练几笔字,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桌角,被一本厚重的书籍吸引。
那是一本林知远带来的生物医学专著,深蓝色的封皮简洁大气,却印着密密麻麻的复杂公式,还有几幅黑白的人体解剖图谱,线条凌厉,结构清晰,透着一股冰冷的专业感。黛玉从未见过这样的书籍,前世她接触的皆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字里行间皆是诗情画意,这般满是陌生符号与图谱的书籍,让她心底瞬间生出几分陌生与畏惧。
前世生病,只有大夫上门诊脉、开方抓药,从来没人把这么满是图谱文字的书摆到她面前,更不会让她去琢磨什么人体道理。在她眼里,病痛就是缠人的苦楚,药就是难咽的苦汤,至于身子为啥不舒服、病打哪儿来,她从没深究,也没人跟她讲过。
好奇心压过了些许畏惧,黛玉放下毛笔,轻轻将那本专著拿了过来。书本厚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便是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注解,搭配着复杂的图表,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耐着性子翻了两页,那些关于人体结构、细胞运作的内容,枯燥而抽象,与她喜爱的清雅诗词、笔墨书香格格不入,丝毫提不起她的兴趣,甚至让她觉得有些沉闷。
黛玉轻轻皱了皱眉,指尖摩挲着书页上冰冷的图谱,心底没有半分欢喜,反而生出几分排斥。什么生理机制、病理反应,一行行字晦涩又生硬,她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起来就完全不知所云。眼前的图谱乱糟糟的,没半点美感,跟她喜欢的山水花草、诗词笔墨,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轻轻合上医书,小心翼翼放回桌角,生怕折了书页。随后又拿起那本熟悉的宋词集,指尖抚过温润的纸面,刚才看医书的倦怠和不适,一下子就散了。还是诗词好,还是笔墨好,清雅、温柔,看着就安心。
就在这时,隔壁病房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音微弱却充满煎熬,刺破了病房的静谧,也瞬间揪住了黛玉的心。
那呻吟声里的痛苦与绝望,她再熟悉不过的。前世的她,终日被咳疾缠身,药石罔效,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钻心的痛苦,也曾这般无助地呻吟,那般渴望摆脱病痛的折磨,却终究无能为力。
心底瞬间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微微发热,恻隐之心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她停下手中的毛笔,侧耳倾听着隔壁的呻吟,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那些被她尘封的前世记忆,此刻被唤醒,久病缠身的煎熬、被病痛折磨的绝望、药石无医的无助,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让她对“病痛”二字,有了比常人更为深刻的体感。
她想起自己前世,若不是被咳疾缠身,或许不会那般多愁善感,不会早早落幕;想起隔壁病房的病友,此刻正承受着和她前世相似的痛苦,心底便多了几分不忍。她不懂什么治病救人的道理,只知道那种被病痛困住、身不由己的滋味,太过难熬。
林知远提着晚饭走进病房时,恰好看到黛玉望着桌角的医书出神,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便轻轻走上前,轻声问道:“晚宁,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黛玉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桌角的医书,又看了看隔壁病房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怅然:“我没事,就是刚才看到了这本书,也听到了隔壁病友的声音,心里有些不好受。”
林知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缘由,他拿起桌角的生物医学专著,轻轻放在黛玉面前,语气温和,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慢慢解释:“晚宁,这是爸爸平时做科研用的医书,里面写的都是关于人体、关于治病的知识。你看这些公式和图谱,都是为了让人明白我们的身体是如何运作的,明白病痛是如何产生的,进而找到治病的方法,救死扶伤,让像隔壁病友那样的人,不再承受病痛的折磨。”
他指着封面上的解剖图谱,尽量说得简单直白:“这些图谱画的是我们身体里的器官,知道它们如何工作,才能在它们生病的时候,找到问题所在,帮病人治好病,让他们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不用再这般痛苦呻吟。”
黛玉静静聆听着,林知远口中的专业术语,她大多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与图谱,依旧让她觉得陌生而晦涩,但她却牢牢记住了“治病救人”这两个字。原来,这本看似枯燥难懂的书籍,背后藏着的,是能让病痛消散、让人们摆脱煎熬的力量;原来,有人终其一生,都在研究如何帮助那些被病痛困住的人。
她看着林知远手中的医书,眼底的排斥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好奇与敬畏。前世的她,是被病痛折磨的人,只能被动承受,无能为力;而今生,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一种方式,可以帮助那些和她前世一样痛苦的人,可以让他们不再经历她所经历的绝望。
“救人……”黛玉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懵懂,却又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这两个字,像一颗微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她的心底,被心底的恻隐与期许浇灌,悄悄生根萌芽。
她还不懂什么是科研,不懂那些专业知识的意义,但她知道,“救人”是一件温暖而有力量的事,是一件值得去追求的事。
林知远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眼底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是啊,就是救人。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通过自己的研究,治好更多的病人,让更多家庭摆脱病痛的困扰。”
黛玉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医书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心生畏惧。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懂这些知识,还没有能力去救人,但她心底的那颗种子,已经悄悄埋下。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当她彻底康复,当她读懂了这个现代世界,她也能循着这份初心,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用自己的方式,去温暖那些被病痛困扰的人。
隔壁病房的呻吟声渐渐微弱,黛玉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她拿起桌上的毛笔,重新铺好宣纸,笔尖落下,写下的不再是伤春悲秋的文字,而是“救死扶伤”四字,字迹虽清雅,却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
灯光柔和,笔墨飘香,病房里的暖意依旧。黛玉握着毛笔,眼底满是憧憬,心底的那颗仁心种子,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