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涟漪缓缓平复,裹挟身躯的微凉青光如同潮水般褪去。
江泠双脚落地的一瞬,鼻腔里涌入的气息便彻底推翻了他过往二十余年对天地环境的所有认知。
没有阳间宗门常年不散的燥热灵气,没有深山古林里草木蒸腾的鲜活浊气,这里的风是冷的,清润、沉寂、干净到近乎寡淡,漫无边际的太阴玄气沉浮在天地之间,抬头望不见烈日骄阳,天穹之上悬着一轮万古不落的阴曦寒月,月色不是刺眼的亮,是浸着玉色的淡青,温柔洒落整片广袤大地。
脚下不再是断魂崖底粗糙硌脚的乱石,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泛着淡淡青芒的玄色石砖,砖纹古朴绵延,向着视线穷尽的远方铺展而去。
这里就是葬灵天域,天尸一族世代栖息、自建秩序与文明的闭环世界。
一个完全脱离阳间修真规则,独属于亡者守道者的全新圈层。
身前的墨尘负手而立,花白长发被微凉夜风拂动,灰布长衫在清寂月色里垂落褶皱,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远方层叠起伏的山峦、错落林立的建筑,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件亘古不变的寻常往事。
“你此前所处的断魂崖底,不过是葬灵天域最外围的边角缝隙,是阴阳两界碰撞的荒芜夹缝。而此地,才是真正的天尸外域疆土。”
江泠缓缓抬眸,目光漫无目的铺展开去。
目之所及,没有传闻里阴曹地府的阴森破败,没有邪祟盘踞的腐臭荒芜。
远方山峦覆满常年不凋的幽青灵木,树干凝着凝实不散的尸道清气,林间溪涧流淌着泛着微光的太阴寒水,水流叮咚,清宁悠远。视线中段,一座座形制古朴、风格肃穆的楼宇沿着地势错落排布,飞檐翘角浸在阴曦月色之下,墙体皆是取材于天域独有的寒玉玄岩,冷白底色上流转深浅不一的青光,那是青灵尸境修士专属的气韵烙印。
路上往来着无数行人。
他们皆是和江泠一样的天尸。
肤色偏冷,眉眼清寂,周身萦绕着或淡薄、或凝练的纯净阴气,没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戾气,衣着规整,步履从容,或结伴而行低声交谈,或独行赶路神色沉静,市井街巷隐隐有细碎声响传来,有器物碰撞轻鸣,有同门寒暄低语,有灵材交易的平和商讨。
井然有序,礼法森严,烟火气与死寂感完美糅合。
这是一个完整、成熟、流淌着独属于亡者文明血脉的世界。
江泠胸腔里没有跳动的心脏,却莫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在阳间青云宗,他是无根无萍、任人践踏的底层蝼蚁,是撞破黑暗就要被抹杀的牺牲品,宗门讲天道仁义,讲大道无私,可内里尽是倾轧、伪善与不择手段的算计。
所有人披着正道修士的皮囊,行阴邪苟且之事,口口声声诛邪卫道,实则私欲滔天。
而这片被三界妖魔、阳间修士统称为邪祟巢穴的土地,没有虚伪的道貌岸然,规矩直白冰冷,人心纯粹坦荡。
守道便是守道,作恶便是作恶,善恶泾渭分明,从不会用仁义粉裹肮脏。
墨尘余光瞥见江泠眼底翻涌的情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阳间有阳间的修行规矩,以灵气淬体,筑丹田,凝灵海,攀仙道长生,强者掌权,弱者蝼蚁,胜者定义正邪黑白。”
“葬灵天域,有我们自己的生存法则。”
“我们身死褪凡,弃血肉凡胎,以太阴玄气、灵□□粹、净化邪祟后的纯净戾气修炼,分青灵、红莲、金煌、碧玄、紫宸五境,一步一蜕变,一阶一桎梏。这里不问前世出身,不问生前善恶,只看你入道之后,守不守尸规,正不正本心,凝不凝尸骨。”
“阳间的规则护不住你,也容不下你。从今往后,你要学着抛弃过往所有认知,完完整整融进这片天地的秩序里。”
这番话不疾不徐,像一把温和的刻刀,一点点剖开江泠心底最后的执念与迷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肌肤是冷润的玉白色,没有活人的温热血色,经脉之中静静流淌着青淡凝练的尸元,那是他身死觉醒、天生纯净的青灵尸力。
丹田破碎的剧痛早已彻底消散,过往修炼的灵力荡然无存,属于青云宗外门弟子江泠的一切,都已经留在了那万丈断魂崖下,死在了那场冰冷的暗算里。
从今往后,他是天尸江泠,行走在阴曦月色之下,守正道,镇邪秽,以寒骨渡余生。
“晚辈明白。”
江泠声音清泠,褪去了初醒时的茫然惶恐,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
墨尘微微颔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牌匾镌刻着古篆文的古朴院落:“那是外域启蒙学堂,所有新晋觉醒血脉、初入青灵尸境的族人,都要在此处修行打底。”
“天尸一族从不收无缘之人,能在身死之后神魂不散、觉醒纯净尸道的存在,万载难寻。你天生净骨体质,无嗜血凶性,无怨气染魂,是最好的守道苗子。但天赋是天赋,路要一步一步走,规矩要一点一点学。”
“进去之后,安分听课,淬炼尸元,熟悉天域律法,熟悉我们一族活下去、变强、守住家园的所有规则。不要凭着阳间的本能行事,在这里,善良不是软肋,但无底线的心软,只会让你早早葬身阴邪暗流之中。”
话音落下,墨尘身侧那只通体漆黑、眼眸幽沉的守域猎犬轻轻蹭了蹭老者的衣袖,温顺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