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长夜的风,吹过外域主城与南部边境交界的荒原,卷起地上枯碎的草屑,带着几分化不开的阴冷浊气,撞在边境隘口的玄石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距江泠被辜慎暗中架空权柄、赤戾频频滋扰边境,已过了七日。
这七日里,主城的刁难从未停歇,边境的小乱子也没断过,一切都按着两边势力的盘算,一步步挤压着江泠的生存空间,仿佛要把这位新晋的守道行者,彻底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江泠清晨便离开了主城僻静小院,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腰间悬着的守道行者令牌,泛着淡淡的赤红灵光,不张扬,却自带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仪。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循着荒原小径,往南部边境腹地走去,步履平稳,周身气息内敛,红莲中期的修为半点未外露,看上去就像个寻常赶路的中层修士。
他本就不是喜欢摆排场的性子,此前数次往返边境,皆是轻装简行,如今身处逆境,反倒愈发低调。
荒原上的浊气比往日更浓了些,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从地缝里钻出来,绕着脚踝不散,寻常低阶修士沾染上片刻,便会觉得神魂发沉,修为弱些的,甚至会被浊气侵体,慢慢堕向浊道。
江泠周身自有一层极淡的红莲心火光晕,浊气一靠近,便被悄无声息地净化,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他一路前行,目光平静扫过沿途地貌,指尖不动声色地捻起一缕飘散的浊气,放在鼻尖轻嗅。
浊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阴诡尸气,不是低阶浊僵自然散发的浊气,而是被人刻意调和过的,带着人为操控的痕迹。
看来赤戾那群人,这几日的小动作,远不止表面上的滋扰那么简单。
往前再行半个时辰,便到了南部边境第一处值守隘口——青石隘口。
此处隘口由一块天然巨岩开凿而成,地势险要,是进出边境的咽喉要道,原本是卫峥带着二十名低阶守道修士驻守,算是边境防线中,最为稳固的一处点位。
可此刻,青石隘口却透着几分诡异的安静。
往日里,值守修士都会在隘口内外巡查,阵法灵光也会稳稳运转,清气弥漫,可如今,隘口上空的守护阵法灵光黯淡,几近熄灭,隘口内外连一个值守修士的身影都看不到,只有几缕浑浊雾气,在隘口通道里飘荡。
江泠脚步顿住,青玉色的眼眸微微一沉,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先站在远处,凝神探查四周气息。
下一刻,几道粗鄙的笑骂声,从隘口后方的值守营帐里传了出来,夹杂着骰子碰撞的声响,刺耳得很。
“妈的,这破地方真是无聊,除了冷风就是浊气,要不是辜长老安排咱们来这接手,老子才不愿意来这受罪!”
“抱怨什么,辜长老说了,咱们来这就是盯着点,不用拼死拼活守着,只要别出天大的乱子就行,那江泠就是个空架子,翻不起浪,咱们该吃吃该喝喝,丹药补给照样拿!”
“还是跟着辜长老有前途,那江泠一个没根没派的新人,也想占着守道行者的位置,简直是做梦,咱们随便糊弄糊弄,就能把他架在那,让他有劲没处使!”
“来,继续赌,输的人去把剩下的清浊丹药分了,别便宜了那些之前留下来的老东西,一群死心眼,就认江泠,活该被排挤!”
声音清晰地传入江泠耳中,言语间的傲慢、敷衍、仗势欺人,展露无遗。
这些人,正是辜慎以调防为由,派来接手边境值守的亲信修士,领头的人名叫赵彪,修为在红莲初境巅峰,算不上顶尖,却仗着辜慎的势力,在派系里横行霸道,惯会欺压旁人。
赵彪前世是凡世山匪头子,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一生蛮横霸道,欺软怕硬,死后执念不散,化身为守道天尸,却半点没改骨子里的劣根性,投靠辜慎后,更是有恃无恐,把匪气带到了守道阵营里。
他接手青石隘口后,直接把原本卫峥留下的值守修士,全都赶到了隘口最偏、浊气最浓的废弃营帐里,夺走了他们的丹药、物资,自己则带着心腹,在主营帐里饮酒赌博,荒废职守,连最基本的巡查、阵法维护,都全然不管。
在他眼里,这边境值守就是个混日子的差事,有辜慎撑腰,就算出点小事,也轮不到他担责,至于江泠这个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他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江泠站在原地,听着营帐里的污言秽语,看着黯淡无光的守护阵法,脸色依旧平静,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发作。
他是守道行者,职责是守护边境、庇护同族,即便这些人刻意刁难、玩忽职守,他也不会像市井泼皮一般上前怒骂争执,依旧保持着自身的分寸与礼数。
缓步走到主营帐门口,江泠抬手,轻轻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营帐内烟雾缭绕,酒气、浊气混在一起,刺鼻难闻。赵彪光着上身,露出满身狰狞的旧疤,正搂着两个心腹,围坐在石桌旁掷骰子,桌上散落着几瓶本该分发给值守修士的清浊丹药,还有一些从主城带来的凡世酒水,一片狼藉。
营帐角落里,几名被排挤的老值守修士,浑身带着伤,脸色苍白,周身浊气萦绕,显然是被赵彪等人殴打、克扣丹药,导致浊气侵体,却敢怒不敢言。
这些老修士,都是跟着卫峥一路守过来的,前世大多是凡世里的寻常百姓,或是戍边小兵,一生本分,只想安安稳稳守着防线,从不想掺和派系争斗,可如今却遭此无妄之灾。
看到江泠走进来,营帐内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
赵彪抬眼瞥了江泠一下,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傲慢,连起身都懒得起身,依旧坐在原地,把玩着手中的骰子,语气轻佻又敷衍:“哟,这不是江行者吗?怎么有空来这破隘口了?稀客啊。”
其余几名心腹,也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斜着眼打量江泠,没有半分下属对上司的敬重,反倒充满了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