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都知道,还不够。
沈照要回的家,不是沈宅,不是族谱,也不是那盏吃人名姓的灯。要让她走,必须把“家”从沈宅旧灯里夺回来。
易衡看向无名先生。
“沈砚。”
这两个字出口时,无名先生身形一震。
不是无名先生,不是沈氏无名,而是沈砚。
虽然只是由阿照小名推回来的名字,虽然未必是族谱上的大名,却足以把他从影子里拉回一寸。
易衡道:“这个名字,你认不认?”
无名先生沉默很久。
台下所有影子都看向他。柳含章看着他,沈照也看着他。那盏青灯在他手中微微颤动,火光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争斗。
终于,他低声道:“认。”
墙上那个砚字亮了。
易衡道:“认名,就要认事。”
沈砚缓缓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笑。
“我认。”他说,“我改祭灯仪程,原为救沈照,却使柳含章入局。柳含章之死,我有罪。沈家事后遮掩,我亦有罪。旧灯成结后,我未能止灯,反借灯影续我残念,诱沈守拙重启旧法,逼秦家入局,害秦有年受困多年,害秦珊珊险为代偿。我有罪。”
他说得很慢。
每说一项,青灯便暗一分。
周尔宸看着他,心中并没有胜利的痛快。因为这份认罪太迟了,迟到柳含章已在戏里站了几十年,沈照早已死去,秦有年也只能以遗信自证清白。可迟到并不等于没有意义。很多旧事之所以永远不结束,就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我有罪”。
沈砚说完后,台下那些族老人影忽然发出尖锐嘶声。
为首者怒道:“沈氏养你,你反噬宗族!”
沈砚转头看向他们。
他的眼神终于不再畏惧,也不再讨好。
“沈氏养我,也夺我名姓。沈氏有恩,也有罪。恩不能抵罪,罪也不抹恩。今日我归案,不替沈氏遮,也不替自己辩。”
恩不能抵罪,罪也不抹恩。
正堂第五盏灯亮起。
火光照向沈砚手中的青灯。那盏无罩灯忽然发出细微裂声,灯身上出现一道裂缝。
吴越紧张道:“成了?”
易衡摇头:“还没有。”
周尔宸看向戏台:“沈守拙。”
众人这才意识到,沈守拙还在门外。
而沈守拙,是旧灯近几十年重新运转的活人执行者。若他不归责,旧局仍缺一环。
无名先生,或者说沈砚,低声道:“他不会认。”
周尔宸道:“那就让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