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室以后,众人各自沉睡了几个时辰。
说是沉睡,其实也只是被困倦压倒。老街白日里人声渐盛,茶室前堂有人来买茶,陆深压低声音应答,瓷罐轻轻碰响,像隔着一层梦。后堂窗帘半垂,阳光透过竹帘落在地上,细细密密,把昨夜的水气一点点晒薄。
周尔宸醒来时,易衡坐在窗边。
他掌心缠着纱布,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昨夜归钱割开的伤口不深,血却止得慢。陆深替他清洗时,伤痕边缘有一圈淡淡青色,像铜锈浸进皮肉里。周尔宸看过之后,眉头便一直没有松开。
易衡似乎知道他醒了,头也没回。
“别盯了。”
周尔宸坐起身:“我还没说话。”
“你醒来第一件事,多半是想问伤口。”
周尔宸沉默片刻,下榻走过去。他没有碰易衡的手,只低头看纱布边缘。纱布干净,未再渗血。
“昨夜为什么接归钱?”
易衡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冷了,他也没有嫌。
“吴越当时心神不稳。那枚钱已经被水路牵住,他拿着,容易被拖过去。”
“所以你来替他拿?”
“我受得住。”
周尔宸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发紧:“你每次都这样说。”
易衡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阳光从竹帘间落下来,在他眉眼间留下几道淡影。他少有地没有立刻避开,只说:“昨夜若迟一步,吴越会应水里的声。”
“我知道。”
“那便值得。”
周尔宸没有接话。
前堂有人笑着和陆深告辞,门轴轻响,茶室又安静下来。隔了许久,周尔宸才道:“值得不等于可以不计代价。”
易衡看向窗外,老街上有人推着三轮车卖桂花糕,蒸汽白茫茫地升起。人间烟火如此平常,平常得叫人一时难以相信夜里曾有白灯照水、纸船认路。
“我会记着。”易衡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周尔宸看着他,终究没有再逼问,只把旁边药盒推近些。
“半日换一次药。”
易衡看了看药盒:“你守着?”
“我有空。”
易衡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意,又很快收住。
午后,吴越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外套,脸色仍有些疲惫,精神却比众人预想得好。进门以后,他先把一只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几样热腾腾的糕点。
“补偿诸位昨夜陪我下水。”他往椅子上一坐,“虽然水没真下,魂差点下了。”
赵思梧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贫。”
吴越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不贫就要哭,哭起来不好看。”
秦珊珊坐在窗边,手里正在分拣几味香材。听见这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昨夜水里的声音,还记得吗?”
吴越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些。
“记得。”
“还怕吗?”
吴越想了想:“怕。可比昨夜好一点。”
陆深端茶过来:“能说出来,就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