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台下,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那种平静比先前更冷。
“沈家划掉我的名,你师父也没有补回。”他说,“你们读了那么多人,唯独读不出我。易先生,这就是你师父的慈悲?”
易衡看着那处烧痕。
他终于明白无名先生为何执着于借灯还生。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不能入族谱,不能立牌位,不能被送魂,甚至不能被完整记恨。他被沈家利用,也利用沈家;他想救阿照,却害了柳含章;他试图改命,却把更多人拖入命中。可到最后,他连被审判的资格都不完整。
这是他的可怜处,也是他的危险处。
周尔宸低声道:“他会逼你替他补名。”
易衡道:“我知道。”
无名先生提灯上前一步。
“我的名若不归,戏永远唱不完。”
易衡问:“你叫什么?”
无名先生笑了。
“我若知道,何必等你来问?”
这话一出,正堂第四盏灯忽然亮起。
火光照到戏台后墙。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早已被刻下的字痕。那些字极小,密密麻麻,像有人曾在黑暗里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
周尔宸走近,用手机光照过去。
墙上刻的是一遍又一遍同样的句子: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谁。
字痕有深有浅,有的工整,有的凌乱。刻到最后,几乎只剩刀划过墙面的疯狂痕迹。
吴越看得头皮发麻:“这些都是他刻的?”
无名先生没有否认。
易衡抬手触碰其中一行字。指尖刚碰到墙面,他眼前忽然一黑。
他看见一个少年被关在沈宅偏院里,门外落锁,窗上贴着黄符。有人说他坏了沈家大事,有人说他妖言惑众,有人说他与柳氏私通,有人说若不是他擅改仪程,沈家何至于不得安宁。少年一遍遍说自己不是为了害人,可没人听。后来他的名字被从族谱上划掉,书房被封,纸稿被烧。他在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可每刻一次,夜里便被人铲去一次。到最后,他连自己写下的名字也记不清了,只能刻我是谁。
画面最后,少年坐在旧灯前,眼神已经不像活人。
他把手按在灯火上,低声说:
既无人记我,我便让这宅子记。
易衡猛地睁眼,退了一步。
周尔宸扶住他:“看见什么了?”
易衡呼吸不稳,却没有回答。
无名先生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名字不是玄术的玩笑。名字是人和世间最后的凭据。沈家夺走我的名,便夺走了我作为人的位置。你们要送柳含章,要送沈照,却送不了我。因为我没有可归之处。”
这一次,周尔宸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无名先生说得有道理。
一个人若被从所有关系中抹去,便成了无法安放之物。法律意义上,他没有案卷;宗族意义上,他没有族谱;祭祀意义上,他没有牌位;记忆意义上,他没有被正确讲述。他的怨并非凭空而来。
可是有道理,不等于他后来做的一切都正当。
周尔宸道:“你可以要回名字,但不能拿别人的命来换。”
无名先生转头看他:“若无人肯还呢?”
“那就追问,查证,记录,公开。”周尔宸道,“不是继续制造受害者。”
无名先生轻轻笑了:“现代人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