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澜城下了一场极细的雨。
雨不大,像雾里分出的丝,落在屋檐上没有声响,只把老街的青石板洇成深色。茶室开门时,门外已有卖早点的小摊支起伞棚,蒸笼白气一团团升起,混着豆浆、油条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倒显出几分人间烟火。
吴越顶着一头乱发从楼上下来,眼下青黑,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睡到一半,梦见有人在门口唱戏。”他打了个寒战,“醒来发现是楼下早点摊老板在放黄梅戏。差点把我送走。”
陆深正在煮茶,闻言看他一眼:“胆小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有风吹草动,醒得快。”
吴越想了想,竟觉得无法反驳,只能坐下拿了个烧饼。
秦珊珊起得更早。她换了件素色针织外套,脸色仍有些白,精神却比昨夜安稳。桌上放着她昨夜梦醒后记下的残曲。字迹很轻,有几处因为手抖,笔画拉得偏长。
周尔宸坐在桌边,一面看她写下的曲词,一面查澜城地方志电子版。水府庙、小春台、灯埠、仁济善堂几组词被他依次标出,旁边密密麻麻写了时间线。
赵思梧从外面回来,带着两只文件袋。她一夜几乎没睡,眼神却清醒。
“城建档案馆今天开门,我托人查了水府庙拆迁前的文物普查表。原件调不出来,只拿到几张扫描图。”
她把文件袋摊开,最上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拍摄于二十多年前,画面里是一座小庙,临水而建,庙门低窄,檐角上翘,门前有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一只耳朵。庙匾已经斑驳,依稀能辨出三个字:
水府庙。
庙前有一片石埠,石埠下便是望川河。照片角落还拍到一座木戏台,台子半旧,柱上贴着褪色对联,因照片模糊,只能认出“灯”“渡”“魂”几个字。
秦珊珊轻轻吸了口气:“梦里的戏台,和它很像。”
陆深把茶放到她手边:“慢慢说。”
秦珊珊指着照片中的戏台:“梦里的台柱也是朱漆剥落,梁上挂着旧宫灯。只是梦里没有人,椅子像从水里捞出来。”
吴越凑过来看:“有没有可能你昨晚听我们说小春台,所以脑子自己拼出来?”
周尔宸点头:“有可能。梦境会吸收白天信息,重新组合。”
秦珊珊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口气。
赵思梧从文件里抽出第二张扫描件:“还有一页普查备注。水府庙拆除前,庙内残存碑刻三块,一块功德碑,一块重修碑,还有一块叫《济水灯规碑》。拆迁时有记录,后来转交给民俗博物馆库房。库房搬迁过一次,现在具体位置不明。”
“济水灯规碑。”周尔宸重复了一遍,“重点就是它。”
易衡从楼梯上下来时,正听见这句话。
他昨夜睡得很少,右腕仍用绷带缠着,外衣袖口压得低。周尔宸抬眼看他,问:“手腕怎样?”
“没有加重。”
赵思梧看向他:“今天去水府庙遗址,你最好别靠近河。”
易衡道:“我知道。”
吴越小声嘀咕:“你知道和你会照做,是两件事。”
易衡看他一眼,吴越立刻低头喝豆浆。
周尔宸把资料合上:“先去遗址,再去民俗博物馆。白天行动,所有人一起。赵思梧查档案,吴越看碑和旧物,秦珊珊辨香火痕迹,陆深熟悉本地民俗,易衡观察异常。我负责记录与逻辑整理。”
陆深道:“我开车。”
“分两辆。”赵思梧说,“遗址附近不好停车。我有旧城区通行证。”
周尔宸点头:“可以。不要分开走太远。”
吴越咬着烧饼,含糊道:“放心,我今天粘着大部队。”
雨到十点仍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