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珊珊已经醒透了,虚弱得几乎站不住。陆深扶着她,手臂绷得很紧,生怕她再被什么声音牵走。她看着门内的无名先生,眼中不是单纯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她刚从父亲留下的信里挣出来,刚知道自己不必替秦家背那笔莫须有的账,可更深处的沈宅旧劫又打开了。
人有时就是这样。刚逃出一间屋,才发现屋外还有一座宅;刚从一个谎里醒来,才知道这谎不过是更大谎言的门廊。
吴越低声道:“别进门。”
没人动。
沈宅黑门大开,门内堂屋的陈设一点点显现出来。
那是荒败多年的旧院。院中天井积着一汪水,水面浮着残叶。两侧厢房门窗歪斜,木梁上挂着断裂的彩绸,颜色被岁月蚀得发灰。正堂檐下悬着一块匾,匾额倾斜,只隐约看见“慎终”二字。堂屋深处有一张供桌,桌上无牌无像,只有七盏旧灯,一盏一盏排成弧形。六盏灭着,正中一盏亮着青火。
无名先生手里那盏灯,火色与它一模一样。
周尔宸下意识拿出手机。
他没有开录像,只想拍一张堂屋里的灯。可按下快门后,屏幕上只剩漆黑一片,仿佛门内根本没有光,也没有人。他皱眉,又拍了一次。仍旧一样。
他把手机举向易衡和吴越,画面正常;再转向沈宅,屏幕黑得像被墨涂过。
无名先生道:“周先生,不必费心。灯影里的人,留不进机器。”
周尔宸问:“你怕被记录?”
无名先生轻声道,“是不属于。”
“不属于现实?”
“不属于你们现在这层现实。”
周尔宸心里迅速转过几个解释:光线干扰,设备故障,心理暗示,甚至某种投影。但他知道这些解释目前都站不稳。更重要的是,无名先生并不急着证明自己的神秘,甚至不屑于展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早已知道他们会如何反应。
易衡问:“你到底是谁?”
无名先生沉默片刻。
西巷远处传来夜风穿过灯笼的沙沙声。城楼钟声已经停了,子时的余音仿佛沉进忘川河里,只留下潮气。
“我没有名字。”他说。
吴越冷笑:“沈氏无名,不就是名字?”
“那是旁人给我的记号,不是名。”无名先生道,“姓名是人在世上的凭据。族谱写一笔,官册记一笔,婚书落一笔,墓碑刻一笔,人便算来过。”
秦珊珊忽然轻声问:“你是沈家人?”
无名先生看向她,目光竟很平和。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沈家承认我时,我是沈家人。沈家不承认我时,我便不是。”他顿了顿,“世上的门第,大抵如此。”
吴越像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沈家族谱里有一支庶出,后来全被划掉了。”
无名先生笑了一下。
“吴老板果然懂旧物。旧物好在不会说谎,也坏在不会替自己辩白。族谱上划掉一笔,人就没了;戏折里涂去一名,亡魂也成了无主。”
周尔宸敏锐地抓住这句话:“红衣新娘的名字,也是被涂掉的?”
无名先生没有答,只提着灯,缓缓向堂屋深处退了一步。
“诸位既已到门前,不妨进来坐坐。沈宅荒了多年,难得还有客。”
易衡道:“我们不进。”
“你们已经进了。”无名先生语气仍旧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