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块。我不知道怎么还。卡里的钱花完了。我每天买菜从你给我的卡里省一点,想偷偷存回去。但存了一个月,只存了几百块。”
王慧珍低头看着他的手。很大的一双手,把她的手指完全裹住了。
“不用还。”她说。
周远的手停住了。
“不是不用还。是不用偷偷还。”王慧珍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补习班的钱,以后我们分开管。我管店里的账,家里的账你管。”
周远看着她。
“不是给你的零花钱。是家里的钱,全部交给你管。买菜的,交学费的,还房贷的,给弟弟买奶粉的,过年给双方父母包红包的。每一笔都从你手里过。”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但她握得很实在。
“你不是没有收入。你每天买菜做饭接送孩子,省下来的保姆钱、托管钱,就是你的收入。我以前没有这么算过。我把你在家里做的事,当成理所当然的。我开补习班,觉得我在赚钱养家。你在家里,觉得你只是在帮我的忙。不是的。”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些薄茧和洗菜激红的痕迹,在灯光下很清楚。
“你也在撑这个家。只是我们撑的方式不一样。”
周远看着自己的掌心。王慧珍的手指在那里画着什么,轻轻的。
“彩票的事,是我不对。我把十万块钱花在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上。”他说,“但那个希望是真的。我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不是只做你安排好让我做的事。”
“那就从管账开始。”王慧珍说,“管了你就知道,这个家不是我在养。是我们在养。你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接送,每一次半夜起来给弟弟换尿布,都在养这个家。”
她把手收回来,从餐桌上拿起那本记着买菜清单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从周远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他当老师时的习惯,口袋里永远别着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这是补习班上个月的收入。”她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这是房贷,这是车贷,这是小米的舞蹈班费用,这是弟弟的奶粉尿布钱,这是每个月买菜的钱。剩下的,是我们可以存下来的。”
周远看着那几行数字。王慧珍的字,跟高中时做Excel表格时一样,小小的,一笔一划。每一笔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月,你管。买菜从这里出,缴费从这里出。月底剩下的,你记个数。”她把笔递给他,“不用每一笔都问我。你自己决定。月底我们看看剩多少。”
周远接过笔。笔杆被王慧珍握得温热了。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
“我以前在乡镇学校,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留下吃饭的钱,剩下的打给你。”他说,“那时候我觉得,钱是我赚的,交给你是应该的。后来我不赚钱了,花你的钱,每一笔都觉得欠着。”
他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是今天的日期。
“其实不是谁赚谁花的问题。是我不敢跟你说,我花在哪里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
“明天开始。买菜的钱、接孩子路上给小米买糖葫芦的钱、给弟弟买玩具的钱,我都记下来。月底你看。”
王慧珍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开始发灰了。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层薄薄的亮光,路灯的光被稀释得淡了。楼下的早点摊亮起了灯,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周小米的房间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周小米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
“妈妈,我今天要带手工作业。老师说要和家长一起做的那个。”
王慧珍看了看周远。周远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纸盒子。盒子里装着两个用纸杯做的小动物——一只兔子,一只熊。兔子的耳朵是用白纸剪的,熊的鼻子是用黑笔画的一个圆点。周小米做的是兔子,周远做的是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