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个月从共同账户支取多少。”
“买菜、交费、孩子的东西,大概几千块。我没细算过。”
陈欣蝶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法条的位置。
“婚姻法第十七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工资、奖金、生产经营的收益、知识产权的收益,都属于共同财产。你的补习班收入,他的彩票债务,都是共同的。”
她的语气平静、清晰,像在柜台后面给客户讲解理财产品的条款。
“但有一个例外。如果一方有隐藏、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分割时可以少分或不分。他的彩票,如果能证明是未经你同意的、持续性的挥霍,你可以在财产分割时主张他对这部分负责。”
王慧珍的嘴唇动了动。陈欣蝶没有停下来。她的大脑一旦进入这种模式就很难自己停下来——这是她陪那个法学生女友备考大半年留下的东西。那些法条背了无数遍,分手以后她以为都忘了,但现在它们自己从某个抽屉里跳出来了,条理分明,一字不差。
“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能掌握的财产凭证全部整理一遍。银行卡、存折、房产证、补习班的营业执照和纳税记录。原件放在你这里,复印件也可以。第二件事,去银行拉他工资卡的流水,把彩票支出的每一笔都标出来。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以防万一。”
王慧珍看着陈欣蝶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三件事。如果你决定走到那一步,不要先跟他谈。先找律师。让律师告诉你哪些证据需要补,哪些话不能说。你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以后都可能成为对你不利的——”
“欣蝶。”王慧珍叫了她一声。
陈欣蝶停了下来。手指还悬在膝盖上方,像敲到一半的句子被删掉了。
“我没想离婚。”
陈欣蝶的手指落回膝盖上。
王慧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搓着。高中时她想事情就是这个动作,搓手指。二十年前在221宿舍,她坐在下铺想数学题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互相搓着。
“我只是——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不敢告诉我他买彩票。我看到他跟别人聊骚,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怎么回事,是翻他的手机。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慧珍的声音低下去。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欣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些法条还在她脑子里排着队,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但王慧珍说“我没想离婚”的时候,那些排着队的法条忽然失去了方向,像一群整装待发的士兵发现战场不存在了。
她沉默了。
池塘里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花园里暗了许多。
“欣蝶,你交过那么多任朋友。”王慧珍忽然说。
陈欣蝶看着她。
“分了那么多次手。每一次,你都是怎么决定分开的。”
陈欣蝶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长椅背上,仰起头。头顶是梧桐树的枝丫,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亮从云后面露出一角,又不见了。
“扣分。”她说。
王慧珍等着。
“我心里有一个表。每个跟我在一起的人,我都给他们打分。做了让我高兴的事,加分。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扣分。扣到不及格,就分手。”
她把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梧桐叶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苏敏走之前,我给她打的分数很高。高到我觉得这辈子不会再遇到分数这么高的人了。但她走的时候我没有留她。因为那个分数已经扣下去了。从她逼我出柜那天开始扣,一天一天地扣。扣到她关门离开的那个声音,我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想的不是去追她,是——她扣到不及格了。”
叶子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从来没有想过,分数是可以不扣的。或者说,扣掉的分数是可以加回来的。”
她把叶子放在膝盖上。
“坏了就换。我妈是这样,我爸是这样。他们不吵架了,不是因为修好了,是因为放弃了。不吵了,各过各的。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坏了,放在那里不管它,等它自己烂掉,或者换一个新的。我一直在换新的。因为我不知道坏了还能修。”
夜风把池塘的水吹皱了一小片。月亮晃了晃,又稳住了。
王慧珍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她终于说,“周远买彩票买了十万块。他跟别人聊骚。我不知道这些事算什么。裂缝吗?还是只是脏了。”
她把口袋里的梧桐叶拿出来,跟陈欣蝶那片并排放在膝盖上。两片叶子,一片枯黄卷边,一片还带着一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