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下。”
“一下就够了。”陈欣蝶说。
王慧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把枯黄的那片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了。青的那片在陈欣蝶手心里。
“天快亮了。”她说。
陈欣蝶抬起头。东边的天际线确实开始发灰了,路灯的光被稀释得淡了一层。早点摊亮起了灯,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王慧珍把陈欣蝶送到小区门口。陈欣蝶上车之前回过头来。
“慧珍。”
“嗯。”
“你今天晚上找我,不是因为我能给你出主意。”
王慧珍看着她。
“是因为你知道,不管几点,我会来。”
王慧珍站在路灯底下,灰色的开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的眼睛红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
“是。”
陈欣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车灯亮起来。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王慧珍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开车回家的路上,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路边的早点摊开始支起桌子,环卫工人推着车扫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她把那片青色的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方向盘上。叶子被握了一路,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叶脉清晰,边缘那小块褶皱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被叠压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点。但没有破。
她忽然想,苏敏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苏敏喝过的半杯水。她看着那个杯沿上的口红印,脑子里想的是——又一个人扣到不及格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口红印是可以洗掉的。洗掉以后,杯子还在。
绿灯亮了。她把叶子放回口袋里。车子开过路口,朝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望舒该醒了。阿姨说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醒了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有人来抱她。
陈欣蝶把车开得快了一点。她想赶在望舒醒来之前到家。不是怕她哭。是想在望舒睁开眼睛的时候,让她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是王慧珍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陈欣蝶等下一个红灯的时候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下,手指碰到口袋里那片叶子。叶子的边缘被体温熨得温热了。她忽然想起王慧珍说的那句——修过的叶子,也会留下印子。但还能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人打分的。也许是从三年级那天下午开始的。她坐在小区的石凳上,攥着爸爸给的二十块钱,脑子里想的是——爸爸扣分了。后来她给所有人打分。给妈妈打分,给舅舅打分,给每一个交往过的人打分。扣到不及格,就换一个。她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丢下。因为先离开的人是她自己。
但今天王慧珍蹲在路灯底下,伸出手,等一只野猫来蹭她。野猫蹭了一下就走了。王慧珍蹲在那里,说,它蹭我了。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就只是——它蹭我了。一下就够了。
陈欣蝶把车开进小区。停好车,上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里传来望舒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婴儿特有的、跟世界打招呼的喉音。
她换了鞋走进卧室。望舒躺在婴儿床里,睁着那双长睫毛的眼睛,正对着天花板咿呀。看见陈欣蝶进来,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咿呀。
陈欣蝶把她抱起来。望舒的身体暖暖的,带着婴儿特有的奶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她的头靠在陈欣蝶的肩膀上,睫毛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
“早上好。”陈欣蝶对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说。
望舒打了一个哈欠。
陈欣蝶抱着她站在窗户前面。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一格一格地亮着。她把手放在望舒的后背上,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片很小的潮水,涨上来,落下去。她忽然发现,她没有给望舒打过分数。从望舒出生的那一刻到现在,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子在她心里是多少分。不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不打分的。
她低头看着望舒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望舒正在研究自己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一会儿,放下,再举起来。陈欣蝶把她的手指轻轻握在手心里。望舒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她的食指。跟妈妈来看她时做的一样。跟王慧珍的儿子攥住王慧珍的食指时一样。
口袋里的叶子贴着她的大腿,温热的,边缘那小块褶皱硌着布料。
陈欣蝶把望舒抱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