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开业
王慧珍的第二家补习班定在正月初八开业。
这个日子是她翻了好几天老黄历才定下来的。她本来不信这些,但第一家店开业的时候她妈非让她选个吉日,她拗不过就选了一个,后来生意确实不错。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也不是真信,就是图个心安。用她自己的话说,做生意嘛,能讲究的就讲究一点,又不费什么事。
开业前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觉。教室的墙面要重新检查一遍,桌椅的摆放要亲自过目,教材和练习册要清点数目,前台接待区的糖果和一次性水杯要备足,连厕所的洗手液够不够用她都检查了两遍。她老公周远在电话里说她:“你就是操心的命。”王慧珍说:“我不操心谁操心。”周远沉默了一下,说等他把学校那边的事情交接完就过来帮她。王慧珍说好,挂了电话又去清点了一遍宣传单页。
开业那天早上六点,王慧珍就到了店里。天还没完全亮,路灯黄黄地照着马路,环卫工人正在扫除夕留下来的鞭炮碎屑。她打开卷帘门,把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然后在门口摆了两盆发财树——是符婉丽提前一天送过来的,说是开业礼物,不算在花篮里头。
七点钟,符婉丽到了。她开着她那辆二手的小面包车,后座和后备箱里塞满了鲜花。满天星、向日葵、百合、康乃馨,还有一大束红玫瑰——她说红玫瑰喜庆,摆在门口招财。她一个人把花搬了四趟,搬完之后站在门口喘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你怎么不叫我帮忙?”王慧珍递了一杯热水给她。
“你那双手是拿粉笔的,不是搬花的。”符婉丽接过水喝了一口,“再说了,我今天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我花店那边让隔壁理发店的小姑娘帮我看着,你放心使唤我。”
她说完就开始动手插花。符婉丽插花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子,不再是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而是很安静,很专注,手指在花枝之间穿梭,像是在做一件很精密的工作。她把满天星拆开,一根一根地插进花泥里,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王慧珍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插花的样子,跟龚楠写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
符婉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一说,还真是。我开花店的时候都没想过,我这辈子也有跟龚楠一样认真的时候。”
七点半,龚楠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照例绕了三圈,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她把电脑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
“我昨天晚上整理了一些资料。”她一边开机一边说,“主要是针对小升初的语文和英语考点分析。你这边来的家长应该有不少是冲着这个来的。我按照近三年的考试趋势做了几个图表,家长问起来的时候可以用。”
王慧珍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标注了重点和讲解要点,最前面还有目录。她抬头看了看龚楠,龚楠正在调试电脑,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好像她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你一晚上弄的?”王慧珍问。
“两天。”龚楠说,“初一晚上开始弄的。反正放假也没什么事。”
王慧珍没有说谢谢。她知道龚楠不喜欢听这些。她只是把文件夹收好,然后去给龚楠倒了一杯热水。龚楠接过来暖手,眼睛已经开始扫视店里的布置,大概是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家长沟通。
八点差五分,陈欣蝶到了。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大衣,头发披下来,化了一点淡妆。进门第一句话是:“我昨天晚上把初中数学的知识点过了一遍,哪有粉笔?我再把几个容易考的函数题型写一下。”
王慧珍指了指数室。陈欣蝶脱了大衣,挽起袖子,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她写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和性质,字迹工整,板书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在银行做理财顾问的人。符婉丽插完最后一枝花,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
“你们学霸写板书都写得这么好看吗?”
“我不是学霸。”陈欣蝶头也不回,“龚楠才是。我物理还行,数学一般。”
“你那个一般是对谁说的?”符婉丽翻了个白眼,“对我说的?对我的话你那叫神仙。”
陈欣蝶笑了一下,继续写她的函数图像。
九点钟,家长开始陆陆续续来了。
比预想的要多。王慧珍本来估计第一天能来三四十个家长就不错了,毕竟新店开张,口碑还没做起来。但到九点半的时候,前台已经站满了人,后来的家长只能站在走廊里等。她之前发过传单,在小区门口摆过咨询台,在老店的家长群里也做了推广,但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家长是冲着“那个很厉害的王老师”来的。她在老店带过的学生家长,有的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专门过来,还带了亲戚朋友的孩子。有一个妈妈拉着王慧珍的手说:“王老师,我姐家的孩子明年小升初,我专门带她来的。你帮我看看她这个成绩,有没有希望。”
王慧珍应付不过来。
不是她不会说话,是人太多了。她刚跟一个家长说到一半,另一个家长就插进来问问题。她这边在介绍课程设置,那边有人在问收费,还有人在教室门口探头往里看,想知道环境怎么样。她一个人,两只手,一张嘴,根本不够用。
这时候龚楠从电脑后面站起来了。
“各位家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的语调,不紧不慢,“如果有关于语文和英语学习方面的问题,可以到我这边来。我这边有小升初近三年的考点分析,可以给大家做参考。”
她说完就坐下了,也不多话。但几个家长立刻围了过去。龚楠打开电脑里的图表,开始一个一个地讲。她说话的方式跟写论文一样,有数据有依据,不讲废话。家长问她“我家孩子作文写不好怎么办”,她不会说“多读书多练习”这种套话,而是打开另一个文档,里面是她整理的常见作文题型和得分要点,一条一条地指给家长看。有个爸爸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照,说回去就按这个让孩子练。
陈欣蝶那边也忙起来了。
她在黑板上写的函数图像起了作用。几个带着孩子来的家长,孩子一进教室就被黑板上的板书吸引住了,站在那里看。陈欣蝶就走过去,拿起粉笔,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这个知识点很多孩子觉得难,其实就几个套路。你看,把这条线往这边一移,就变成了这种题型,考试最爱考的。”
她讲题的时候不像老师,更像是一个比你早学了两天的同学在给你讲。她会说“这个我当时也觉得烦”,会说“你看这个坑,我当年就掉进去过”。那些初中生听她讲题,居然没有一个走神的。有个女孩子听完了还追着她问了一道几何题,陈欣蝶拿过草稿纸,三笔两笔画了一个辅助线,女孩子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