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便利贴
龚楠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她站在门口掏钥匙,掏了二十秒才想起来钥匙在包的夹层里。包里的东西太多——电脑、文件夹、充电宝、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一本从研究所借出来的发掘报告——钥匙被压在最底下,像考古地层里的遗物,得一层一层挖下去才能找到。
门开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电视机开着,静音状态,屏幕上在播一个深夜的纪录片,讲的是深海热泉口的管状蠕虫。沙发上摊着一条毯子,一个枕头,茶几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
厨房的灯也亮着。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陆知行特有的那种方方正正的字体:
“排骨汤在锅里,小火。我吃过了。冰箱里有你昨天说的那个酸奶。——陆”
龚楠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贴回去。她去厨房掀开锅盖,排骨汤还温着,上面漂着几颗枸杞,汤色清亮,一看就是她婆婆的手艺——陆知行炖汤从来不放枸杞,他说枸杞炖汤像在喝中药。应该是周末婆婆来带孩子的时候炖的,陆知行热了一部分,给她留了一部分。
她盛了一碗汤,端着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半开着。陆知行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张CT片子,黑白灰三色,显示着一个胸腔的横截面。他背对着门,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应该是下午睡了觉没来得及整理。
龚楠靠在门框上,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那个阴影是结节还是伪影?”她问。
陆知行没回头,但鼠标停了一下。“伪影。肋骨造成的。”
“哦。”
陆知行把CT片子关掉,转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有点变形的灰色T恤,脸上带着加班到深夜的人特有的那种疲惫——不是困,是眼睛后面的某个地方被掏空了,剩下两个眼眶装着一些残余的清醒。
“今天几台?”龚楠问。
“四台。最后一台是个小孩,肱骨髁上骨折。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跟我说谢谢叔叔。六岁。”陆知行说完沉默了一秒,“你那个探方挖完了?”
“早着呢。今天的土样里出了几片陶片,绳纹的,可能要重新断代。”
“绳纹?”
“就是古人做陶器的时候用绳子在上面压出来的纹路。算了你不用知道。”
陆知行点了点头,很认真地没有追问。这是他跟龚楠相处多年形成的默契——对方说“你不用知道”的时候,就真的不用知道。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因为知道对方今天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花力气解释一个对方并不真正需要了解的概念。
龚楠把汤喝完,碗放在书桌上。陆知行看了一眼碗底剩下的枸杞,什么都没说。他已经放弃劝龚楠吃枸杞了。
“我今天在补习班那边帮慧珍忙了一天。”龚楠说。
“嗯,你发消息说了。”
“来了八十多个家长。”
“八十七个。符婉丽数了。”
龚楠嘴角动了一下。陆知行记得这些数字,不是因为他关心补习班的生意,是因为他习惯性记数字。血压值、心率、CT层厚、住院号,和老婆朋友补习班的家长人数,在他脑子里大概存储在同一个区域。
“周远辞职了。”龚楠说。
“王慧珍的老公?”
“嗯。公办学校的编制,辞了。准备在家带孩子做饭。”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比我勇敢。”
龚楠看着他。
“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想过很多次。”陆知行说,“辞职,回家,每天接送孩子,做饭,等你回来。每次都想,每次都没做。”他停了一下,“也不是没做。是想完就忘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一响,又去医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描述一个病人的术后恢复情况。没有自怜,没有感慨,只是陈述事实。龚楠知道这是他最累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状态——累到连掩饰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要是真辞了,我养你。”龚楠说。
陆知行看了她一眼:“你那点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