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阳台
龚楠那天回家比平时早。
探方的土样送去做碳十四测年了,实验室说结果要等两周。她难得在晚上八点之前走出研究所,地铁上甚至找到了座位。她给陆知行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早回。陆知行没回。她没在意——他手术的时候手机不在身上,这是常事。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盏,物业还没来修。她摸黑走到单元门口,刷卡,上楼。电梯里的灯管嗡嗡响,她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交的阶段报告还剩多少没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孩子们今天应该在家。知舟知鱼幼儿园四点就放学了,公公婆婆会接回来,陪到他们其中一个下班到家为止。现在八点刚过,按理说客厅的灯应该亮着,电视机应该开着,知鱼应该冲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门开了。屋里是黑的。连走廊的小夜灯都没开。
她打开客厅的灯。沙发上没有人,毯子叠得整整齐齐。餐桌上没有碗筷,厨房的灶台冷着。知舟和知鱼的小床空着,被子铺得平平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陆知行打电话。
手机在阳台上响了。
她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陆知行坐在地上,背靠着洗衣机。他的白大褂还没换,上面沾着一块深色的污渍,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看不太清是什么。他旁边放着一个当烟灰缸用的矿泉水瓶,里面插着五六支烟——不是抽完的,是点着了然后搁在那里自己燃尽的。过滤嘴干干净净,烟身烧成灰白色的柱状,一碰就碎。
他不会抽烟。
阳台的地上还放着好几支没点的烟,散落在他脚边。有一支被他捏断了,烟丝从断裂处鼓出来。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阳台外面。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面,灰扑扑的,什么也没有。
“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龚楠问。
“没学会。”陆知行的声音比平时低,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点了,不会吸。”
龚楠在他旁边坐下来。洗衣机的外壳冰凉,透过裤子传上来。阳台很小,两个人的腿伸不开,膝盖抵着膝盖。陆知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了,阳台上只剩下客厅透出来的光和远处别人家窗户里的灯火。他把手机按亮,又让它暗下去。
安静了很久。
“今天几台手术?”龚楠问。
“三台。上午就做完了。”
“那你下午在哪儿。”
陆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翻来翻去,烟丝又漏出来一点,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下午去事故现场了。”他说,“120的同事不够用,医院通知所有不当班的跟车。我没当班。我去了。”
他停了一下。
“环城路。公交车和小车撞了。公交车侧翻,油箱漏了。”
龚楠没有说话。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公交车里有人。火太大,靠近不了。消防还没到。”
他把烟放下了。
“车窗里面有人在拍玻璃。”
龚楠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那双在手术台上缝过无数血管的手,那双给知鱼叠过纸鸟的手,现在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后来火灭了。里面的人一个都没出来。”陆知行说,“大多数是学生。那个时间,放学的点。车上除了司机,都是接孩子的爷爷奶奶和放学的学生。”
他描述得很平静,像在写一份手术记录。患者姓名、年龄、就诊时间、主诉、既往史、体格检查、初步诊断。每一条都清楚,每一条都不带情绪。龚楠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过无数次话——今天几台、那个病人什么情况、预后怎么样。但这次他说的不是患者。他说的是“车窗里面有人在拍玻璃”。
“消防把车门破开以后,我们负责把人抬出来。”陆知行说,“有一个书包,粉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兔子。书包是好好的。火烧到车尾就灭了。书包的主人被抬出来的时候,书包还背在身上。”
他把烟灰缸——那个矿泉水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书包上没有名字。兔子是那种毛绒的,钥匙扣那么大,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有一只眼睛掉了。”
龚楠伸出手,把陆知行膝盖上的烟丝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地上。烟丝很细,粘在她指尖上。她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慢。
“回来以后我站在淋浴间里冲了很久。水一直是热的,我知道。但我一直在发抖。”陆知行说,“冲完出来,我换了衣服,然后发现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孩子们我让你爸妈接走了。我说今天加班。”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个页面,递给龚楠。
是一条新闻。环城路重大交通事故。配了一张图,是烧毁的公交车残骸,被警戒线围着。龚楠没有点开图片。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知舟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陆知行说,“妈发给我了。画的是公交车。他最近喜欢画车。红色的公交车,轮子是圆的,窗户是方的,里面坐着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