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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摇（第1页）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日月轮转和草木荣枯，竟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若说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顾春成以三十八岁高龄终于结束了心理上的少年时期，喜迎贵子了。再有便是顾春生一直没有子嗣被朝臣催促，他借这个借口在整个大洛进行了几次选美。

选美还则罢了，顾春生继位以来的兵制改革推上了日程，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而税赋改革又使百姓苦不堪言，对四夷的战争胜负参半，总之是这大洛江山渐渐的有些风雨飘摇了。赵明溪暗暗的打探着这些消息，同时密切注意着太后的动静。

顾春生作为皇帝，好大喜功又贪财好色，早晚要自取灭亡。赵明溪想要自己动手报仇，唯一的机会便是太后薨逝。届时，顾春生必然要来小眉宫，小眉宫又容不下太多侍卫随侍，赵明溪觉得自己便有了机会。

到泰熙七年，赵明溪已经二十五岁了，已经成了宫里的老人，没有人再记得时晴院该住着一位雪太妃了，赵明溪成了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太后也垂垂老矣了。“我今年六十二啦，算是高寿啦。”太后心理很健康，奈何年轻时候身体上受了伤，活到这么大岁数也算是不容易了。但身边人总还要说些漂亮话，让太后更高兴一些。

下了值，赵明溪照常回到住处。夏至如同之前的预想一般，也没有离宫，如今依然在宜太妃宫里伺候笔墨。陈三娘也没有离宫，说是家人已经离世，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也不知道搬到了哪里，无牵无挂的，还不如在宫里自在，如今也是管事姑姑了，手底下管着几个小姑娘。

梅小小出人意料的也还在宫里。二十岁该出宫那年，她本来和一个侍卫说好了要一起走，谁知还没出宫门便看到宫门外有个女子抱着孩子喊他相公。梅小小当场生气，知道自己被人骗了，头也不回的去齐太妃屋里哭了一场。齐太妃本来就偏心老家的人，又且梅小小伺候自己时日长久，让人将那侍卫狠狠打了一顿给她出气，将她留了下来。只是从那以后，梅小小再也看不上这些地位低的要靠骗才能骗到女人的家伙，自然也没人敢再来骗她，就这么安安稳稳的伺候着齐太妃了。

虽然赵明溪不用再打扫卫生，但她还是喜欢到处走走。而且有太后和顾春成的信任，她可以随意进出小眉宫，所以她不再单纯的倚仗宫内的消息来源。

这天下午，赵明溪从外面回来，刚进宫门，便听到后面传来骚乱声，止步回头看去，原来是有人要闯宫。来者是个年轻书生，双手捧着状子，被守卫抓着胳膊往外扔，口中还大喊着：“我要见太后，请太后替大李庄村民申冤！”

守卫们毫不留情的将书生推远：“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来的地方么？要申冤去城里衙门，别在这胡闹！”书生没站稳，重重摔倒在地，但他仍然稳稳的捧着状书，也不管自己摔的重不重：“我去过城里各个衙门了，他们都不受理，我没有办法，只能指望太后仁慈，给大李庄一条生路了！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太后吧！”

守卫们正想接着劝他，赵明溪却动了恻隐之心，又出了宫门拦下守卫：“我来吧。”守卫们见是赵明溪，知道她是太后身边的人，也就不管了，只是免不了交代几句：“这人若是再胡闹，姑姑便喊我们，我们将他送到衙门。”

赵明溪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去吧。”看着守卫们又站回去，赵明溪这才俯身将书生扶了起来：“公子，为何申冤申到了太后这里？”

书生起来，先是对赵明溪作了个揖：“姑娘，在下失礼了。只是在下实在没有办法了，大李庄的冤情在下看到了，便要管到底。可是我从县里告到州里，又从州里告到府里，一路来到洛京城，前几天我又将状子递到了洛京府，甚至去刑部和大理寺官员门前喊过冤，却没有人肯收我的状子，还把我打了一顿又一顿。”

赵明溪上下打量着书生，并未看到怨天尤人，只看到一双倔强的眼睛。“大李庄的冤情是什么？”赵明溪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冤情，值得他告到洛京来，却还能活着。

书生弯腰，将状子往上举了举，俨然又是要递状子的模样。吓得赵明溪赶紧躲开：“我不能收这状子，但是你可以跟我说一说案情，我看是否能帮到你。”

虽然状子没有递出去，但书生还是感到了善意，直起身道：“姑娘愿意听一听，也算是发了善心。是这样的，大李庄是西南边疆一个村子，近几年年头不好，地震频发，庄稼收成也少了很多。可是朝廷税收一年比一年多，先前几年大李庄的村民交了税便不剩多少余粮，今年开始税收又增加一成，这下大李庄的余粮都没有了。百姓吃不上饭，自然要与官府理论，可官府蛮不讲理，必要大李庄交上税，一来二去，官府便和大李庄闹了起来。因为闹的多了，新上任的益州节度使也听说了，直接派人将大李庄的村民当做盗匪抓了起来，当场斩杀了。”书生越说越气愤，说到益州节度使，竟没忍住跺了跺脚。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和大李庄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他们告状？”赵明溪也觉得气愤，可她又知道，顾春生的政策实行下去一定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并不算意料之外。

书生红了脸，这才意识到说了半天，自己还没有报上姓名：“啊，在下唐棣，益州人士。和大李庄并无关系，只是路途之中偶遇一位大李庄逃亡的村民得知此事，心中不平，必要为大李庄讨个公道。”

赵明溪觉得这人很有趣：“你与他们素昧平生，就因为心中不平，便远赴千里，为死者申冤？”

唐棣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在下从小熟读圣贤之书，圣人教诲，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君子当仗义执言，我既然见了，知道了，自然不能不管。”

赵明溪试探着问道：“你不怕死吗？这件案子，涉及今上两项重要改制，你这样一路不管不顾的告上来，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唐棣顿了顿：“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人这一生，总得坚持一些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在下觉得，坚守本心，为自己的信仰而死，是很重的一件事。”

赵明溪很是触动。人这一生…她好像从未好好活过。“我叫赵明溪，只是一个宫女。我不能帮你，太后也不能帮你，但是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皇帝改制，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那些人已经在这几年一一被铲除，但还有一些人蛰伏待机而动，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们应该会愿意帮唐棣。另外，还有一些人察觉到了改制的弊端，想要纠正时弊，也在积极采取措施，他们需要唐棣来做证人。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

赵明溪道：“你可以先去找鸿胪寺周奉延，然后再去找荣王。”

唐棣眼中闪光：“管用么？”赵明溪道：“未必管用，但可以一试。说句实话，你要告这个状，得罪的是当今皇帝，除非和你一样不怕死的人，没人会接这个状子。”

唐棣又低下了头：“我知道了。多谢姑娘，若是来日有机会，再谢过姑娘。”赵明溪笑了笑：“也只能是有机会了。”

看着唐棣踉踉跄跄的走远了，赵明溪才再次转身进了宫门。周奉延对白狄没有忠心可言，却疯狂的想要捍卫洛王朝的正统统治，君王有误，他一定会以死劝谏。至于顾春成么…他最近身边也乱的很，很多人都想走他的路子达成目的。但是唐棣这样冒冒失失的闯过去，反倒会引起他的怜悯。他会想起阿勒诗的死。

这是唯二两个赵明溪还愿意信任的人了，只是…不知道这回他们能不能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