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春生不是东西,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先帝不过是喜欢凌虐妃嫔的身体,顾春生却自以为是前所未有的天选之子,不仅要凌虐女子身体,更喜欢看这些猎物自以为聪明的争斗。玩弄人心者,必将亡于人心。顾春生也会害怕自己玩脱了,所以他有一套自己的防御体系。
在小眉宫的七日,他早晨会选中一名宫女,然后告知她“陛下看中了你,是你的福气”,然后再放出他可以夜御四女的消息,如此,便有人会不择手段地去奉承、去算计。而他,这场游戏的猎人,躲在暗处,优哉游哉地欣赏着猎物们的演出。傍晚,申时正,最终的猎物名单会出现在他的案边,这个时候,隐藏了一天的嫉妒与仇恨便会毫无隐瞒地表达出来,最终的猎物却还在沾沾自喜,对那些嫉妒和仇恨的人施以最大的恶意。“瞧啊,我就要成为皇帝的女人了,而你却只能这么嫉妒着。”酉时,猎物们会被收获,洗剥干净,送到猎人嘴边,等待被享用。
这样一套充满趣味又安全的体系,却正好给了赵明溪机会。申时正刚过,梅小小身边便准时响起了别人的悄悄话:“我昨天听到时晴院传来女子的惨叫声,很是凄厉,真的是吓死人了。那不是陛下住着的吗?怎么会这样?”另一人赶忙“嘘”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事关陛下,不可妄言,免得惹来杀身之祸。”第三个人连声道:“可不敢说,我前几日凑巧看见,时晴院抬出来三具尸首,都是破席子卷着,但我远远看着,掉出来一个耳环,怕都是女子。”“这你都看见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害,你还不知道呢?每日酉时时晴院都会去几个宫女,从来不见出来……”
几个宫女太监在一起嘀嘀咕咕,正好传进了梅小小的耳朵。他们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可梅小小还是从话里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她是侍奉齐太妃的,自然知道齐太妃在先帝那里遭的罪。本以为先帝死了,她们就安全了,没想到,当今皇帝还是这样的人。甚至更可怕。
本来大家都以为,进了时晴院便是飞上了枝头,只等太后七日丧期一过,便可以跟着陛下回宫,纵然不能做皇后贵妃,也能做个小主子,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谁想到,就算飞上了枝头,也没有命享受。
梅小小心内凉了个彻底:“没想到,为自己求个未来,竟求了个死路。如今酉时已过,可该如何是好?”梅小小很害怕。富贵险中求,她从来都是在悬崖边跳舞,靠的是艺高人胆大,有万全的准备。这回……梅小小没有把握。一日进去四个人,那天便抬出来三个,这意味着什么?她们只是宫女,外面没有有权有势的家人撑腰,宫里除了一个屋里住的姐妹也没人关心,而往往发生这样的事时,一个屋里的姐妹不是已经反目便是一同送死去了。
虽然有一线生机……以皇帝这样狠厉的手段,以后进不进宫,都是没有好日子过的。梅小小越想越心惊,终于殊途同归,她也想到了与赵明溪一样的解脱方法:“难道只有皇帝死了,才能躲过这一劫?”但她很快又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她还可以李代桃僵,找个替死鬼,这才是最稳妥的方法。皇帝行此事,除了瞒着一些不该知道的人,有些信息也不会向外披露,比如最后的名单。
“你就是梅小小?”侍卫的声音突然传来,将梅小小吓了一跳,本能地回了一句:“是。”这句“是”一出,梅小小蓦然睁大了眼睛。来人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她被记住了。名单既然不会向外披露,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在申时之前会有人来确认猎物。“看来这回是死定了。”
弑君要死,不弑君也会死。梅小小没有赵明溪那样的深谋远虑,自然自以为是必死无疑。在这必死的局面之前,梅小小却凭借多年的机敏本能地感到还有一线生机,或者说,至少不会死得那么难看。死在男人床上……梅小小心想:“我只能让男人死在我床上。”哪怕那个人是皇帝。赵明溪和陈三娘练武练了八年,杀个人,应该不至于很难吧。
梅小小很快便找到了赵明溪。等待已久的赵明溪却知道,自己不能心急。梅小小此人极度自负,有些话必须由她自己做决定,她才会卖力地去做。赵明溪听着梅小小把听来的事转达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自己竟然把惊讶和惊恐的情绪表演得淋漓尽致。而后,又假装有商有量地与梅小小商议着刺杀事宜。至于退路,似乎没有人去想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商议已毕,时间才不过申时四刻。赵明溪自告奋勇要去通知夏至和陈三娘,梅小小自然乐得有人去跑腿,因此也没抢。赵明溪出了屋门,抬头看了看天。有些阴沉,似乎随时会有暴雨倾盆而下。没有人想到,大洛五百年的江山气运,就在这个下午,被几个宫女斩断。
酉时一到,皇帝的亲信准时出现在四人面前,将人带去焚香沐浴,换上皇帝喜欢的薄纱衣,送到皇帝下寝处。
时晴院。赵明溪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没有从阿勒诗的死讯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她常常把自己关在这里。手里没有刀,但赵明溪知道,自己用八年,把自己磨成了刀。
进到皇帝寝处时,已经是酉时末,天边早已经黑了下来。时晴院里灯火通明,侍卫们刚刚换班,还精神得很,却又被阴沉的天气弄得心烦意乱,总觉得要出什么事。除却风声,灯花燃爆声和四人沉重的脚步声,时晴院竟是安静得很。梅小小和赵明溪不约而同地想着,那些还没被抬出时晴院的宫女呢?她们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侍卫打开了卧室门,赵明溪她们才真正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和赵明溪想的一样,屋子里除了一张大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顾春生不算东西。赵明溪与陈三娘在后,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心中越发坚定。
门被屋外的人关上,夏至没忍住抖了一下。顾春生将四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觉得有些无趣。再寻常不过了,被选中的猎物有可能会是意外,对侍寝并没有太多的热忱,甚至会害怕。而随行的三人则有野心,有希冀,进门的时候会刻意掩饰内心的兴奋。都是这样的,到今天,顾春生这个游戏已经玩腻了。他心想,回宫以后要换个玩法。
照例是前戏。梅小小是知道如何让男人开心的,不同于以往那些宫女急于承宠,梅小小提议要玩些游戏:“陛下,我们四个人呢,您先要哪个,我们其他人都不愿意,不如咱们玩个游戏,您应该也听过,叫撞天婚,您先抓住谁,谁就先伺候您,如何?”顾春生便觉出有些意思了,撞天婚他还真没听过,不过听上去很好玩:“好。你倒是有意思,叫什么名字?朕等会儿要先抓住你!”
这是梅小小的计划,撞天婚有些消耗体力,她们四个还好,负责撞天婚的皇帝会消耗部分体力,这样,待会儿进入弑君状态,他的反抗力就会下降。同时,这个过程也会降低门外侍卫的警惕,等会儿就算发出什么奇怪的动静,只要皇帝没有喊出来,便不会有人想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场静悄悄的弑君行动在天工作美之下,开始了。游戏开始不久,外面便下起了大雨,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一拥而上,夏至和陈三娘先抱住了顾春生的胳膊,顾春生蒙着眼,还以为是有人等不及,主动投怀送抱了,刚想把蒙着眼的布带取下,却发现一条胳膊箍住了自己的脖子。顾春生想要叫人,身后的赵明溪却已经开始用力,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咯咯的响声。
负责弑君的赵明溪用尽了全身力气,把自己变成世界上最有劲最牢固的绳子,死死地勒着顾春生的脖子。夏至和陈三娘也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扣住顾春生的胳膊。而梅小小,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声情并茂地喊出了声音。或许在暴风雨的衬托下,这点声音并没有人能听到,但保险起见,她必须坚守本职。
很快,赵明溪便发觉了不对劲。顾春生还站着的时候,她们便动手了,这样的姿势,她们用力过于困难。赵明溪咬着牙道:“让他倒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陈三娘和夏至听到。夏至使不上力,陈三娘却还有劲,抬腿便踢上了顾春生的右腿弯。赵明溪自己踢了左腿,顾春生便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跪在地上,脸已经憋红了。
这样还不够,虽然赵明溪能够用力了,夏至和陈三娘却还是不好用力,只能让他继续倒下去。“躺下。”赵明溪言出法随,夏至和陈三娘便跟着顾春生躺下的方向用力,把他的手臂压在了地上,如此,她们全身的力气都可以用上了。赵明溪几乎是保持着和顾春生一样的姿势,将他的头颅禁锢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之间。
这时候,没有人知道害怕,她们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必须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