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时辰,顾春成领着自己的儿子,带着臣子们将太后送入了后陵。没有人再假惺惺地哭,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顾有恒今年才七岁,已经能看出成年人的情绪,他知道今天自己的父王很不一样。往日的他在自己面前总是言笑晏晏,哪怕是在祖母灵前。可现在,他很严肃,心中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有些扛不住却又不得不扛着。
顾有恒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父王,紧张又不安。顾春成感觉到了儿子的不安,回头将他交到了自家王妃手里:“这里的事结束了,你带恒儿回家吧。”王妃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一向不问顾春成在外面的事,接过儿子便回了王府。
顾春成带着众臣子回到小眉宫,此时顾春生的尸体已经收拾妥当,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刚刚太后躺过的地方。顾春成隔着棺木,又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深吸一口气,令自己的心更加沉稳了些:“皇兄壮年离世,身后之事未曾交代。此事,不仅事关我顾氏一家,更事关整个大洛天下,诸位臣子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顾春生在位时,基本上是铁血无情,将整个朝堂大半都换成了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甚至不少身居高位,包括今日在场的丞相等人。但这群人也只能听活着的顾春生的话,死了的听不着,因此没了主意。“陛下没有子嗣,按照礼法,唯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也只有荣王殿下了。臣等愿拥立荣王殿下,请荣王殿下继位,主持大局。”“臣附议。”“臣附议。”
听着这一声声的奉承,顾春成只觉得头疼。莫说他从未想过要登皇帝位,就是想了,一想到他兄长在后宫干的那些荒唐事,顾春成也只觉得头疼。不过,再头疼,顾春成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储君的事就算是这么商议定了。既然国家有托,顾春成的死讯也就不必再瞒。顾春生接过大洛江山,发出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全国通缉以宫女赵明溪为首的四个弑君贼人。纵然他曾经爱过夏至,也一度把赵明溪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事关家国大事,他也不敢徇私。
而后便是要将顾春生的灵柩送回皇宫,没有皇帝停灵于别宫的规矩。而且,顾春成作为储君,也要回宫准备继位的事宜。在回去之前,顾春成还是去了赵明溪四人的住处一趟。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院子,除了赵明溪她们四个住的屋子,还有好几间屋子住着人。现在侍卫查封了赵明溪她们的屋子,边上几个屋子住的人也都害怕得很,纷纷藏在自己屋里不敢出来。
顾春成进了屋子,看到屋里已经被侍卫翻了个遍,乱七八糟的衣服首饰散乱地落在地上。顾春成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一摞书上,那还是他送给夏至的。顾春成把心中的情谊甩开,问道:“发现什么东西了吗?”侍卫回道:“什么都没发现,除了这个。”顾春成接过侍卫递过来的东西,这才看到,竟是太后的懿旨。太后为何单单要放赵明溪出宫呢?她是知道什么?还是只是信任赵明溪?或者说,这是赵明溪伪造的,给自己的另外一条退路?但太后已死,赵明溪已跑,再不会有答案了。
顾春成将懿旨收起,叹了一口气:“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了。撤吧。继续查宫外有没有人和赵明溪有过接触。她跑的时候有马,必然有人接应。”“是。”侍卫们撤了出去,顾春成捏着手里的懿旨,心道:“赵明溪啊,幸亏你是个女人。若你是个男人,大洛江山只怕早晚要被你颠覆。”
赵明溪和夏至、陈三娘跑了一天一夜,中间换过未曾负重的马,将累了的两匹马在岔路口赶往另外一个方向,最后还是跑不动了。夏至累了,她身体不如其她二人强壮,险些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去,幸亏陈三娘一直抱着她。陈三娘喊道:“明溪,夏至不行了,咱们不能一直跑下去,得找个地方休息。”赵明溪自己也早没了力气,右手还是不能用力,左手因为握缰绳也磨出了血泡:“那就到前边的树林里休息一会儿。”
到了树林外,赵明溪率先下马,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也不听使唤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赵明溪连疼都没感觉到。陈三娘也赶紧下马,还想着要把赵明溪扶起来,结果夏至直接栽了下来,陈三娘只能先紧着近地捞。刚刚片刻的分离让她们之间的温度降了下来,陈三娘再次触摸到夏至的身体,这才意识到,夏至的身体热得像个火炉:“夏至!”
赵明溪自己缓了一会儿站起来了,问道:“怎么了?”陈三娘扶着夏至,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发烧了。她身体一直瘦弱,昨天淋了雨,又奔波这么久,不病才怪呢。你呢,明溪?”赵明溪深吸一口气,上前和陈三娘一起扶着夏至钻进了树林:“我没事。去里面歇一会儿,我们吃点东西。”
三人在林子里找了一片空地,就地取材生了个火。夏至虽然烧得厉害,脑子却还清醒着:“生火不会被追兵发现吗?”赵明溪道:“无妨。我猜,最先追过来的人不会很多,甚至有可能大部分已经被我们沿路留下的假踪迹引到了别的方向。而且,别的路人也会生火。这里距离洛京已经很远了,我们被追上的可能性不大。真正对我们不利的是随后而来的通缉令。那才是真正躲不过去的东西。”夏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多说。
赵明溪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水壶,递给夏至:“你先喝点水。我没有准备药,这场病恐怕有些难捱,你要做好准备。”夏至倚着陈三娘的肩膀喝了水,气色好多了,甚至还笑了笑:“死的准备都做好了,害怕什么呢?”赵明溪也笑了。她其实也没有把握真的能跑出来,但现在,她们在距离洛京一日一夜的远处。
陈三娘却没笑。她是个粗人,并不能明白这种死里逃生的美感。“你们笑什么?明溪都说了,还有通缉令呢。咱们几个女人,能跑到哪里去啊?”赵明溪还笑着:“如果能跑到洛国之外,我们不就安全了?”夏至和陈三娘终于明白为何赵明溪一直带着她们往北跑了。北方,是家的方向。虽然陈三娘家中已无亲人,夏至已不记得家在哪里,赵明溪的故国已亡,但,那毕竟是家的方向。
休息好了,三人起身,灭了火准备继续赶路。只是,还没等她们出林子,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赵明溪赶紧止步,拉着陈三娘“嘘”了一声。陈三娘领会了,跟着赵明溪扶着夏至轻手轻脚地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赵明溪还顺便从地上捡了根秃树枝。右手还在颤抖,但不意味着她没有一战之力。她早做好了准备,如果真的被追上,就是拼死,她也要为夏至和陈三娘杀出一条血路。
来人很快出现在了她们视线之中,却是个少年书生。书生擦着汗往树林里钻,满身都是赶路的疲惫。夏至和陈三娘不认识这人,赵明溪却对他印象深刻。是故人,是唐棣。赵明溪当时指点他去找周奉延和荣王,顾春成为了这事和顾春生闹了别扭,那就说明周奉延没起到什么作用。不出意外的话,这位书生,现在也是个通缉犯。只是,不知道周奉延怎么样了。
赵明溪开口道:“是故人。我去打个招呼,你们先在这再歇一会儿。”陈三娘点点头,扶着夏至又坐下了。赵明溪故意发出声音,吓了唐棣一跳,但唐棣看到故人,也很是激动。“姑娘,是你?你怎么也在这?”
赵明溪笑了笑:“跟你一样,被通缉了。”唐棣有些惊讶,“啊”了一声:“姑娘怎么也被通缉了?”赵明溪更乐了,眼睛都笑得像一对月牙儿了:“当然是跟你一样的原因。”唐棣看赵明溪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啊。姑娘打算去哪?”赵明溪接着笑:“不知道,一路往北罢了。公子可有目标?”
唐棣叹了一口气道:“在下也没有。”“既然我们都没有目标,又这么巧相遇于此,不如一起北上?”赵明溪率先发出了邀请。她们三个人现在的情况都不太乐观,若是有唐棣照应,很多事就会简单很多。唐棣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虽然男女同行,于礼不合,但唐棣毕竟受过赵明溪的恩惠,照顾一下恩人也是应该的。
赵明溪话里话外都没有说她们是弑君后跑出来的,夏至和陈三娘自然也不会说出去。唐棣却没什么心思,赵明溪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周大人?周大人为了大李庄的案子,当朝顶撞了陛下,陛下大怒,放言要把所有反对变法的人都杀了。周大人死谏,血溅朝堂,当场丧命。”
接下来的事情,赵明溪便隐隐约约知道了。那日在太后屋外,顾春成向顾春生求情,首先提起的并不是变法,而是反对变法的人。那时候,那些人只是被关押,还未斩首。后来太后死了,这事便搁置了,想来顾春成继位以后会把他们放出来。只是……周奉延再活不过来了。
赵明溪当时指引唐棣去找周奉延,并非满朝文武只有这么一个人敢于顶撞顾春生,而是抱着私怨的。周奉延对她好是一码事,他负了阿勒诗便又是一回事。阿勒诗心善,放过了他,赵明溪却一直为阿勒诗意难平。一想到阿勒诗孤零零地死在洛京,赵明溪便觉得凄凉。而这一切,始作俑者便是周奉延。不管阿勒诗的灵魂能不能与周奉延的灵魂重逢,重逢了又会不会原谅,赵明溪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见赵明溪失神,唐棣喊了几声,才把赵明溪的思绪喊回来:“姑娘在想什么呢?”赵明溪笑笑:“没什么。我们继续出发吧。不过,我们现在只剩下两匹马了,要劳烦公子与我同乘了。”唐棣本来就费了好大的劲才劝服自己和三个女子同行,没想到还有同乘的戏码,登时便红了脸,本能地道:“这这这于礼不合。”
赵明溪笑笑,率先上马:“你我都已经是朝不保夕的通缉犯,还在乎什么礼法。何况,唐公子,我们几个都不是小姑娘了,若是成亲早,这会儿孩子也快到成亲年纪了,你怕什么?”唐棣又扭捏了半天,终于被赵明溪拉到了马背上。
夏至和陈三娘没有和唐棣有太多交流,但从言语中也能看出唐棣是个有些迂腐的家伙。虽然她们不知道赵明溪什么时候帮过唐棣,又和周奉延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单单问起周奉延的生死,但从赵明溪见到唐棣以后的种种反应来看,她应该是挺喜欢这个小公子。赵明溪很少笑,更很少笑得那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