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嘶哑破碎的质问撞在大阵结界上,又被漫天翻涌的业火狠狠卷回。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神魂被烈火啃噬的剧痛,从凌虚峰顶的炼魂大阵中撕裂而出。
林若雪悬在阵心半空,灵体被上古大阵的焚天业火炙烤得近乎透明,原本凝实的仙魂早已濒临溃散,连维持虚影都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死死盯着阵外那一张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她敬若父亲的师父,她视若亲兄的五位师兄,血泪从眼角渗出,又瞬间被烈火蒸干。泣血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字字诛心:
“为什么他们只想着林妙依会好,会因我的涅槃凤体成就仙人,可我呢?我被他们用上古大阵炼化,化为林妙依的养分,不仅身死,还会魂飞魄散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没想过我一分?明明我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
“为什么?林妙依是他们的师妹,是师父的徒弟,难道我就不是吗?”
四句质问,问尽了她六年宗门生涯里所有的天真与委屈,问碎了她曾视若性命的师徒情、同门义。可阵外的人,没有半分动容。
他们并肩立在阵边,锦袍被阵火燎起的热风掀动,脸上没有半分不忍,反倒挂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期待。目光牢牢锁着被阵火一寸寸炼化的她,不是看一个濒死的徒弟,而是看一炉即将大成的绝世丹药。他们口中低声议论的话语,顺着风钻进她的耳朵,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濒临破碎的神魂深处:
“等将林若雪身上的九成涅槃凤体引出来,到时候不仅小师妹的先天寒症能够痊愈,我们还能多一个仙子师妹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扯开了她六年里所有被刻意蒙蔽的记忆。师兄们的话犹在耳畔回响,一句句,一声声,都成了此刻凌迟她神魂的利刃:
“妙依师妹自小身体不好,却又喜欢舞剑,若是看到你这个同辈之人剑道优秀,她会很伤心的,你应该体谅她。”
那时的她,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刚入宗门便得了师兄们的“关照”,只觉得漂泊的心终于有了归处,想都没想便躬身应道:“好,我体谅她!”
于是她硬生生以秘法封了自己的天生剑骨,将登峰造极的剑道修为压至平庸,宗门大比上故意落败,将自己的锋芒尽数掩藏,去烘托林妙依那拙劣的剑技。林妙依笑了,师兄们满意了,她也终于换来了师兄们一句轻飘飘的赞赏。那时的她,竟天真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妙依师妹炼丹天赋很好,每次炼丹,她都很开心。但如果你的炼丹天赋比她更优秀,妙依面上不说,私底下会哭的,作为师姐,你应该体谅一下她。”
她依旧没有半分反驳,依旧是那句掏心掏肺的应允:“好,我也体谅她!”
“其实,哪怕我不体谅也没办法。师兄们劝说的同时,师父已经将我所有练剑、炼丹的资源尽数回收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半分资源的她,天赋再怎么出众,也终究比不过资源堆成山的林妙依。她只能看着自己的本命丹炉被师父拿走送给林妙依,看着自己的修行秘境权限被尽数收回,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笑着恭喜林妙依丹道有成。
明明她入门比林妙依迟,年纪也比她小,二人同出林家同族。可师父收下她时,执意更改了弟子排序——本该排最末的她,被定在了第六位,先入门的林妙依反倒成了第七。从此林妙依唤她“六师姐”,她要担起师姐的名头,事事让着,处处体谅。
面对那身子骨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林妙依,那时的她是真心心疼,也觉得自己该对她好一点。
“师兄们与师父,叫我体谅林妙依,那就体谅吧。”
那时的她,是真心将师兄们当兄长,将师父当父亲。尤其是温文尔雅的二师兄,更是“救”过她的命——如果没有二师兄,她早已经死在当年历练的妖兽爪下了。
“所以,报答恩情也是应该的。”
于是她循着师兄们和师父的意思,一步步收敛锋芒,彻底沦为平庸,用自己的黯淡去烘托林妙依的“天资卓绝”,令她开心,让师父和师兄们满意。
原以为她这般做,就能换来他们半分真心,哪怕只有他们待林妙依的一成都好。
可她错了!大错特错!
林若雪的虚影在业火中猛地一颤,濒临溃散的眼底翻涌出毁天灭地的恨意。过往六年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在这一刻尽数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