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将尽,秋风初起,宫外忽然传来消息,太后祈福期满,不日便要起驾回宫。消息一传入东西六宫,瞬间搅动了本就暗流涌动的后宫格局。长久以来太后离宫,后宫事宜多由沈玉姝以贵妃身份协理,虽有林婉仪与之抗衡,却终究少了最高一层的约束。如今太后归来,意味着权力格局重新洗牌,人人自危,各怀盘算。
沈玉姝最为焦灼,一面命人连夜清扫布置慈安宫,陈设器物尽数换新,极尽华贵恭敬,一面暗中召集心腹,琢磨如何在太后面前树立贤良持重的形象,牢牢握住协理六宫的实权。她心中比谁都清楚,太后最重规矩门第、言行仪态,自己这些日子在后宫兴风作浪、暗施算计的勾当,若是被察觉一星半点,后果不堪设想。
林婉仪也不敢松懈,一面精心备办太后素喜的素斋与祈福礼器,一面冷眼观察局势,打算借太后回宫之机,进一步压制沈玉姝,同时也想加紧拉拢苏令晚,将这位深得帝王青眼又沉稳有度的女子彻底拉入自己阵营。
其余嫔妃更是惶惶不安,有的急忙收敛言行,生怕被太后抓到错处,有的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打算在接驾之日博个眼缘,也有的缩在一旁静观其变,坐等高位嫔妃互相倾轧。
长信宫内,云溪也跟着紧张起来,对着苏令晚低声道,小主,太后娘娘就要回宫了,听闻太后最是威严明察,咱们要不要多备些稀罕物件,好好预备接驾,也好在娘娘面前留个好印象。
苏令晚正临窗习字,笔尖稳稳压在纸上,闻言并未停顿,只淡淡开口,太后回宫是国礼也是宫规,礼数周全即可,不必刻意铺张逢迎。我们安分守己,不张扬、不越矩、不卷入是非,便是最好的应对。
她心中十分清明,太后此番回宫,必然会对后宫近况逐一清查。自己近来圣眷渐浓,又隐隐处在贵妃与贤妃争斗的夹缝之中,早已身处风口浪尖。太后阅人无数,目光如炬,任何刻意逢迎、急功近利的举动,都只会引来反感。与其争一时风头,不如守拙藏锋,以静制动。
几日后,太后仪仗浩浩荡荡入宫,慈安宫钟鼓齐鸣,后宫所有有位份的嫔妃悉数前往迎候。沈玉姝身着庄重礼服,举止极尽恭顺,亲自上前搀扶太后,满口都是祈福辛劳、国泰民安的吉祥话,谄媚之意溢于言表。
林婉仪紧随其后,言语温雅,举止有度,不刻意献媚,也不失半分礼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令晚站在嫔妃队列之中,一身素雅宫装,无多余珠翠点缀,既不抢前,也不落后,只垂首静立,礼数丝毫不差,却绝不主动引人注目。
太后年约五旬,面容端庄,眼神威严沉静,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目光在刻意逢迎的沈玉姝身上略一停留,便淡淡移开,掠过林婉仪后,最终落在队列之中沉静安然的苏令晚身上,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此前她在宫外便曾听嬷嬷回禀,说苏美人品性端庄、不争不抢、进退有度,今日一见,果然比一众花枝招展、急于表现的嫔妃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气度。
入慈安宫落座后,太后随口问及后宫近况。沈玉姝连忙上前回话,尽拣些体面光鲜的说辞,把后宫打理有序、一派和睦的功劳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林婉仪在一旁静立,既不拆台,也不附和,只保持着温和浅笑。
太后历经世事,心中早已洞若观火,却不点破,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而看向苏令晚,忽然开口,你就是苏家嫡女,如今册封为美人的那个。
苏令晚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清晰,不高不低,是,嫔妾苏令晚,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细细打量她片刻,缓缓开口,出身书香门第,举止规矩,气度沉稳,倒也难得。往后在宫中,谨守本分,静心侍奉陛下,少卷入那些无谓的纷争之中。
这话看似寻常告诫,实则意有所指,既是提点,也是一层无形的庇护。
苏令晚心头了然,恭敬垂首应道,嫔妾谨记太后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旁的沈玉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又妒又慌。太后回宫第一日便单独开口与苏令晚说话,分明是另眼相看,若是苏令晚再得太后撑腰,日后自己想要动她,更是难如登天。
接驾礼仪结束后,嫔妃们依次告退。太后却特意留下苏令晚,又多说了几句,问及诗书喜好、家中近况,语气平和,全无平日威严,反倒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体恤。
苏令晚一一从容应答,不卑不亢,言辞得体,既不炫耀家世门第,也不刻意卑微自谦,越发让太后心生好感。
离开慈安宫时,云溪长长松了口气,面露喜色,小主,太后娘娘看着对您十分和善,这下咱们在宫中又多了一层坚实依仗,再也不必怕贵妃暗中刁难了。
苏令晚却轻轻摇头,语气沉稳,太后看似宽和,实则明察秋毫,分毫瞒不过她的眼睛。今日这番话,既是关照,也是约束。往后我们更要步步谨慎,一言一行不可有半分差池。
果然,太后回宫不过几日,便开始逐步梳理后宫事宜,先是核查各宫份例发放,再是整顿宫人规矩风纪,对沈玉姝近来协理六宫的疏漏与偏袒之处淡淡提点了几句,虽未重罚,却也让沈玉姝不得不收敛气焰,不敢再肆意妄为。
沈玉姝心中不甘,便寻了个机会,在太后面前旁敲侧击,暗指苏令晚恃宠而骄,私下与靖王萧景行往来密切,意图结交外臣,祸乱后宫。
谁知太后闻言只是淡淡一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后宫不得干政,亲王与嫔妃之间礼数往来,原是朝廷规矩。苏美人安分守拙,哀家看在眼里,不必你在此多言搬弄是非。
一句话直接堵得沈玉姝哑口无言,颜面尽失,只得悻悻退下,再也不敢轻易在太后面前诋毁苏令晚。
消息传到长信宫,云溪拍手称快,太后娘娘真是明察秋毫,一眼就看穿了贵妃的险恶用心,这下她再也不敢随意污蔑小主了。
苏令晚却依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得意,太后公正,是好事。但我们更要谨记,越是有人撑腰,越要低调行事,切不可得意忘形,引火烧身。
她深知,太后回宫,局势看似对自己有利,实则暗藏更多凶险。各方势力都会借着太后的态度反复试探、布局算计,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众矢之的,万劫不复。
几日后,萧珩处理完政务,驾临长信宫,笑着提起太后对苏令晚的赞许,太后回宫初见众人,便独独夸你沉稳知礼、进退有度,看来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苏令晚屈膝谢恩,太后娘娘宽和体恤,嫔妾不过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
萧珩看着她沉静温婉、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越发喜爱,随即提起不久后的宫廷家宴,命她一同出席侍奉。
苏令晚恭敬应下,心中却已暗自盘算。太后归来,家宴在即,新一轮的明争暗斗必定接踵而至。她依旧不打算依附任何一方,不亲近贵妃,不刻意结交贤妃,也不借太后之势张扬跋扈,只守着长信宫这方寸之地,静观其变,稳立自身。
深宫棋局,因太后归来而再添变数,风浪将起。但苏令晚心中笃定,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言得慎、行得稳,任凭风浪再起,阴谋丛生,她亦能安然立身,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