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深秋,宫墙之内的草木已染上一层薄黄。太后在宫中静养月余,忽然忆起早年为国祈福许下的愿心,决意前往城外皇家寺院小住一段时日,吃斋念佛,既求边境安宁,也祈后宫平和。
消息一传出,整个后宫便随之忙碌起来。太后离宫非同小可,随行宫人、侍卫甄选、车马仪仗、膳食衣被,无一不是要紧事项,顺理成章地全都落到协理六宫的苏令晚肩上。
一连数日,苏令晚往返于内务府、尚宫局、尚食局之间,逐项核对随行人员名册,亲自查验辇舆稳固,细点衣物被褥与药膳食材,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分毫疏忽。既要严守宫廷规制,不失体面,又不能过于铺张,落人口实,分寸极难拿捏。
云溪跟着她连日奔走,瞧她眼底渐渐浮起淡青,忍不住劝道:“婕妤也暂且歇一歇吧,这些事务交代管事们去办便是,您何必件件亲自经手,这般操劳。”
苏令晚揉了揉微紧的眉心,在椅上稍坐片刻,气息微平:“太后出行,最忌讳半分差池。旁人经手我终究放心不下,万一哪里疏漏,不仅有损皇家威仪,还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发难。辛苦几日无妨,稳妥最要紧。”
她心中比谁都清楚,太后离宫,看似只是寻常祈福清修,实则意味着后宫暂时失去最核心的坐镇之人,权力空隙一现,虎视眈眈的沈家未必不会趁机在前朝发难,再牵连后宫。她此刻把事情办得越是滴水不漏,越能堵住旁人非议,也能让太后安心离去。
几日后,一应事宜准备妥当。太后临行前夜,特意将苏令晚召至近前,温声叮嘱:“哀家离宫这段时日,六宫琐事便多劳你费心。有陛下在朝,大局无碍,你自身也要加倍谨慎,遇事不可擅作主张,更不可轻易受人挑唆。”
苏令晚垂首肃立,恭敬应道:“嫔妾谨记太后教诲,定当谨守本分,打理好后宫,不敢有半分懈怠。”
太后望着她,目光里满是信赖与慰勉:“你素来沉稳识大体,哀家对你最是放心。若当真遇到决断不了的大事,即刻遣人快马传信于哀家,切莫独自逞强。”
“嫔妾明白。”
次日清晨,太后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宫门,旌旗绵延,车驾安稳远去。宫门前送行的嫔妃、宫人渐渐散去,深宫瞬间静了不少,可这份看似平和的安静底下,却隐隐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苏令晚刚返回凝芳殿,尚未坐定,便有内务府管事神色慌张地匆匆求见,一进门便躬身急禀:“婕妤,大事不好!前朝方才传来消息,沈尚书在朝堂之上突然发难,联合数位御史一同参奏苏大人,指证老爷……私结边将,意图不轨。”
苏令晚指尖握着的茶杯微微一顿,杯沿茶水轻漾起一圈细纹,她面上却依旧镇定如常,只沉声问道:“消息可确切?陛下当时是何态度?”
“朝堂之上争执不休,陛下并未当场决断,只下旨命人严查彻查,此刻朝会尚未散去,具体细节奴才也未能尽知。”管事声音发颤,“奴才想着此事干系重大,牵涉苏家与婕妤,便赶忙前来禀报。”
苏令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知道了,你先下去。后续再有任何消息,立刻前来报我。”
管事躬身退去后,云溪脸色早已发白,急得声音发颤:“婕妤,这可如何是好?沈家果然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了!他们分明是趁着太后离宫、后宫无人能为苏家说话,才在前朝肆无忌惮陷害老爷,想要一举扳倒苏家!”
苏令晚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沉定冷静:“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后不在宫中,前朝后宫的联系被切断,他们便能放手构陷。这一步棋,走得够狠。”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云溪六神无主,“要不要立刻派人赶往寺院,向太后送信求助?”
“远水难解近渴,来不及了。”苏令晚轻轻摇头,“沈家既然敢在朝堂公然发难,必然早已备好伪证,布下圈套,一时半刻难以扭转局面。”
她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思绪飞速运转:“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绝不能自乱阵脚。我身在后宫,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否则反倒会被人抓住‘后宫干政、私通前朝’的把柄,那样只会把父亲与兄长推入更深的险境。”
云溪急得眼眶泛红:“可老爷在朝中身陷险境,婕妤怎能就这样静观其变?”
“并非静观其变,而是不能轻举妄动。”苏令晚语气坚定,“陛下英明,绝不会轻易听信沈家一面之词。父亲一生立身端正,并无任何不轨行径,只要三司秉公彻查,必然能洗刷冤屈。我此刻越是沉稳安分,陛下便越会觉得苏家心底坦荡;反之,只会引火烧身。”
她心里比谁都焦急担忧,可她更明白,深宫之中,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