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的雾,是真的浓。那雾层层叠叠,缠绵悱恻,如同化不开的愁绪。山径在雾中若隐若现,时断时续,仿佛刻意要将来访者困在这无边的迷茫里。楚归木沿着少司命指引的方向攀爬了整整一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抵达了峰顶。
云雾忽然散开一角,露出一片开阔的石坪。石坪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坐着一个人。不,也不是人——是神,那是山鬼啊。
楚归木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山岳之神,呼吸都为之一滞,祂太美了。
那种美不是人间胭脂水粉堆砌出的艳俗,而是山川草木自然孕育出的灵秀。祂身披薜荔织成的翠色衣裳,衣袂上缀着点点露珠,如同晨光洒在叶片上的晶莹;腰系女萝编就的丝绦,丝绦上系着几枚不知名的野果,红艳艳的,衬得祂的腰肢越发纤细。祂的长发如墨瀑般垂落,发间随意插着几枝带露的杜若,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弯弯的眉,含水的眸,微微抿着的唇,分明是少女的娇羞,却又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冷。
祂身侧卧着一头赤色的豹子,毛色如火,此刻正懒洋洋地打着盹,偶尔甩动尾巴驱赶飞虫。脚边蹲着一只花斑狸猫,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楚归木,喉间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而山鬼本人,正痴痴地望着远方。
而远方的雾海翻涌不休,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祂望着那片雾,眼中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愁——那种哀愁太深太重,让那张本该明媚的脸,显得凄楚动人。
楚归木站在三丈之外,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位《九歌》中“既含睇兮又宜笑”的女神,此刻像一尊望夫石般凝固在这云雾之巅。
不知过了多久,山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少司命说,会有人来。”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楚归木身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里面倒映着千山万水,也倒映着无尽的等待。
“你来了。”她说,“可是,我等的人,不是你。”
楚归木在她身旁坐下,没有急着说话。
夕阳渐渐沉入云海,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那绯红映在山鬼脸上,将她眉眼间那抹哀愁染得愈发浓烈。她望着那片绯红,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介意我讲个故事吗?”山鬼歪头。
不介意啊,当然不介意。不听故事怎么知道怎么完成任务。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山鬼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山下的溪水边。那时祂在溪中濯足,水花溅起,打湿了裙角,祂低头笑,抬头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正愣愣地看着祂。
那人生的清秀,眉眼温和,肩上挑着一担柴。他与祂对视的一瞬,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匆匆走过,差点被树根绊倒。
山鬼觉得怪有趣的。
后来,他常常出现在祂附近。砍柴时远远看祂一眼,挑水时故意绕路从祂身边经过,采药时把最好的灵芝放在祂常坐的青石上。却不知这也是祂刻意为之。
祂渐渐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知道他每天上山砍柴是为了养活年迈的母亲。
祂开始期待每一次“偶遇”。
再后来,他终于鼓起勇气与祂说话。他说他叫阿青,说他知道祂是山中的神,说他不怕,说他想……想多见见祂。
山鬼那时不懂什么叫喜欢。祂只知道,每次见到他,心里就像有只小鹿在跳;每次他离开,心里就像缺了一块。
那天,他们约定在山腰的松树下相见。
所以山鬼天不亮就起来梳妆:祂对着溪水照了又照,把薜荔衣理了又理,把女萝带系了又系。祂摘下最新鲜的杜若插在发间,折下最芬芳的石兰佩在腰间。
祂转着圈问赤豹:“好看吗?”赤豹懒洋洋地点点头。
祂又蹲下来问花狸:“好看吗?”花狸喵呜一声,蹭了蹭祂的手。
祂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座山都仿佛亮了起来。
赤豹驮着祂下山,花狸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山路崎岖,荆棘丛生,祂的衣裙被划破,脚踝被刺伤,但祂一点都不在意。祂在想,见到他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是说“你来了”还是“我等你好久了”还是只是冲他笑一笑?
想着想着,祂又笑了。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往山鬼期待的方向发展,反而与之相反:松树下,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