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里,沈如是没有去听竹轩学琴,没有去棋室找周先生对弈,也没有去前厅“露面”。她只是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关了一天又一天。
翠儿来送饭时,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半天没动过。
“沈姑娘,您没事吧?”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那您怎么不去学琴了?柳娘子昨天还问起您呢。”
“累了,让我歇息几天。”
翠儿也不敢再多问,只是放下食盒,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如是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来到醉梦阁半个月了,她每天都在学新东西——琴、棋、规矩、人情世故。这都是在沈府里面不曾学过的,她的脑子像一块已经被拧干的抹布,再也挤不出一滴水来。她认为自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来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大哭一场。
自从来到醉梦阁,她只在第一个夜晚哭过一次。那之后,她就把眼泪锁起来了。在这楼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哭给谁看呢?没有人会心疼你,但眼泪锁得住,心里的苦却锁不住。它们就像是地下的暗河,日日夜夜地流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就只能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心。
她需要让它们流出来。
第三天傍晚,沈如是终于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听竹轩,而是沿着后院的小路,走到了醉梦阁最偏僻的角落——一座废弃的花园。
这里曾经是醉梦阁的花圃,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后来秦妈妈嫌打理起来太费银子,就把花匠辞了,花圃也就荒废了。如今这里长满了杂草,几株没人管的月季还是挣扎着开出了几朵花,瘦瘦小小的,颜色却很艳。
沈如是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暮春的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画舫的歌声,那些歌声飘飘渺渺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想起沈府的后花园。
沈府的后花园比这里大得多,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父亲喜欢在花园里散步,每次下朝回来,都要在花园里走一圈,看看花,看看树,看看天。
母亲常说:“你爹啊,在外面受了气,回来看看花就好了。”
父亲笑着摇头:“不是看花,是看你们。你和如是,比花好看。”
那些日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还在,但已经模糊了。
沈如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闻到了月季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她忽然想起母亲也喜欢月季,沈府的花园里种了好几株,有红的,有粉的,有黄的。母亲每天早上都要去看它们,浇水、修剪、捉虫,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它们。
“月季这花,看着娇气,其实好养活。”母亲说过,“你给它多少,它就还你多少。你对它好,它就开得好,你不管它,它就开得不好,但是不会死。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再开花的。”
人也是一样。。。
沈如是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几株瘦弱的月季。
它们是开得不好,但还没有死。
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再开花的。
入夜后,沈如是回到房间,点了一盏小灯。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她想写一封信,写给谁呢?写给父亲?父亲已经死了。写给母亲?母亲也死了。写给父亲的门生?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姓甚名谁。那该写给谁呢?又能写给谁呢?最后,她只是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然后,她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咬手背,因为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会听到。她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打湿了衣袖,打湿了桌面,打湿了那张被揉皱的纸。
她哭父亲,哭他被冤枉,哭他死在狱中,哭他临死前还想着她。
她哭母亲,哭她悬梁自尽,哭她临死前只留下三个字——“活下去”。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得她快扛不住了。但她不能放下,因为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哭自己,哭自己从翰林府的大小姐变成了醉梦楼的清倌人,哭自己连哭都要偷偷摸摸的,哭自己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三五年后又会怎样。
她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哭到没有眼泪了,才抬起头来,用袖子擦干脸,把那张揉皱的纸展开,抚平,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母亲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秦淮河上,月光如水。她对着月亮,在心里说: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不会倒下,我不会认输,我会活下去,还会活得好好的,我会还父亲清白,还家族一个清白,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