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匿名邮件,像一小块冰,一直沉在林泉的胃里。
那天下午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所有打过交道的人:
玛莎的人不会有这种措辞,学院的渠道不会用匿名,洛林家不需要这种方式……
“情分”。
这是在指什么,是陌生人塞给玛莎那个封闭铁盒里的东西,还是入学那天的帮他通过申请的“神秘人”?
她试图对邮件的发送地址进行追踪溯源,但她并不擅长这方面的技术,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报告厅的空调一如既往地冷,林泉抬起头没看到出风口,随即把目光移向了前方。
陆降教授站在弧形的讲台后,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套装,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外面罩着代表学院副教授的深蓝色学者袍,袖口绣着银色的神经科学与公共管理交叉学科徽记,无框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滤光。
陆降步伐平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同,走到讲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
抬手轻触控制面板,身后巨大的光幕亮起,呈现出一张及其简洁的图表——横轴是“可量化痛苦强度指数”,纵轴是“社会资源消耗率”,一条陡峭下降的曲线贯穿其中。
“晚上好。”陆降的声音通过精准的定向音频传出,“今天我们将探讨一个在传统人文关怀叙事中经常被回避,但实际公共政策制定中无法绕开的课题:痛苦,作为一种社会系统性变量的量化管理与效率优化。”
“我们通常将痛苦视为一种需要对抗的负面体验。”她开口。
“从个体感受出发这无可厚非。但如果我们把视角提升到社会系统管理层面……”
光幕切换。复杂的动态图表浮现,无数光点和曲线交织流动。
“——痛苦,尤其是由可诊断疾病、结构性贫困或社会排斥引发的、具有持续性的群体性‘客观可痛苦’,便显露出另一种属性。”
她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点,图表中几条曲线被高亮标红,“它是一种持续消耗公共医疗资源、降低区域劳动力有效产出时间、并显著增加治安□□需求的‘成本’。”
她展示了一组对比数据:拉刻西斯系统在4-12区医疗投入与“区域社会稳定指数”的关联热图:不同疼痛等级患者年度平均“社会贡献分”上升幅度统计……
甚至有一张动态模型,模拟了将特定数量的“安索”配给从一个结晶症高发的社区,转向另一个信息素失衡早期干预项目后,未来五年内预估的“整体痛苦指数”下降曲线。
“请注意,这里的‘成本’并非贬义。”陆降微微调整了一下面前的收音设备,“它只是一个描述客观资源消耗的中性术语。”
“在资源总量存在上限的现实约束下,管理这种‘成本’,寻求‘痛苦-资源’效率比的最优解,并非出于对个体境遇的漠视,恰恰相反,是为了在有限条件下,实现覆盖尽可能多人口的基础健康保障。”
她调出另一张图表,上面是帝国不同区域人均医疗资源投入与“预期健康寿命延长天数”的散点分布。
“当前的拉刻西斯医疗配给算法,正是在尝试进行这样的优化。例如,将资源向预防性措施和早期干预倾斜,从统计数据上看,比投向末期姑息治疗,能换取更大的整体健康收益,并且获取更多的社会效益。”
许多学生盯着光幕上那些优雅却冷酷的曲线,在想着什么。
多数学生露出理解乃至赞同的神情,这符合他们所受的教育,评分就是一切,为社会做出更多贡献的高分公民理应获得更多的资源,包括医疗。
还有omega几个学生,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仿佛想远离那些在光幕上流淌的、将人类苦难拆解为数字的图表,毕竟他们是最容易换上结晶症的群体,谁都不想成为被放弃那方。
林泉坐在中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陆降脸上,又或是她身后的光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