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上海火车站,人潮依旧汹涌,喧嚣声裹着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方才地痞散去留下的慌乱,还未完全消散。沈知微扶着手肘渗血的沈忠,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口,心头一片沉郁。
她终究还是小看了顾衍之的狠绝。
那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逼死在奔赴希望的路上,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
“小姐,老奴没事,就是磕破了点皮,不碍事。”沈忠怕她担心,强忍着疼,想要抽出被她扶着的手臂,可稍一用力,手肘处便传来钻心的疼,脸色也白了几分。
沈知微眉头紧蹙,指尖轻轻拂过他衣袖上的血迹,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都怪我,若不是我执意要来上海,沈伯你也不会受这份罪。”
若留在湖州,即便前路艰难,沈忠也不必跟着她颠沛流离,刚到上海就遭此凶险。
沈忠连忙摇头,语气坚定:“小姐说的哪里话,老奴侍奉沈家一辈子,老爷走了,老奴自然要陪着小姐,刀山火海都不怕,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眼下咱们最要紧的,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做打算。”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她知道沈忠说得对,此刻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顾衍之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火车站这个是非之地,找一处隐蔽的住处安顿下来。
低头看了眼身上仅存的盘缠,寥寥几块银元,躺在布包里,分量轻得可怜。
这是她变卖了所有贴身首饰换来的钱,要支撑她和沈忠两个人在上海生活,还要寻作坊、买蚕丝、重启丝织生计,无疑是杯水车薪。
上海的繁华,从来都不属于她们这样的落魄之人。这里的一砖一瓦,一粥一饭,都要靠真金白银换来,没有钱,在这十里洋场,寸步难行。
“我们先往城郊走,那边的房租便宜,也能避开闹市区的眼线。”沈知微定了定神,牵着沈忠,避开主干道上的人流,朝着火车站西侧的城郊方向走去。
越往城郊走,周遭的繁华便渐渐褪去。
没有了洋房汽车,没有了衣着光鲜的名流商贾,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破旧的平房、狭窄泥泞的街巷、沿街乞讨的流民,还有随处可见的小摊贩,操着各处方言,卖力吆喝着,烟火气里满是生活的窘迫与艰难。
这里是上海最底层的角落,鱼龙混杂,却也是她们此刻唯一能负担得起的去处。
两人一路打听,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条偏僻的巷弄里,找到一间闲置的小阁楼。
阁楼狭小逼仄,只有一间正房,外加一个狭小的偏间,墙壁斑驳,屋顶还透着些许微光,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两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潮湿的味道。
可就是这样一处简陋的地方,房东开口就要半个银元一个月的房租,且要求先付后住,一分都不能少。
沈知微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眼下天色渐晚,她们无处可去,只能咬牙付了房租,又花了少许钱,买了两床粗布被褥和一些简单的炊具,原本微薄的盘缠,瞬间去了大半。
将简单的行李放下,打扫干净阁楼,天色已然擦黑。
昏黄的油灯被点亮,豆大的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屋子,也映出两人脸上的疲惫。
沈忠坐在床边,处理着手肘的伤口,看着一脸沉静的沈知微,忍不住开口:“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寻作坊、买蚕丝啊?这人生地不熟的,顾衍之还在暗处盯着,怕是难啊。”
沈知微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以及远处租界方向零星的灯火,眼神坚定:“再难,也要走下去。沈伯,明日一早,你去周边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小的丝织作坊愿意转租,或是能让我们借用地台织丝。我去附近的市集,寻一寻零散的蚕农,看能不能买到少量蚕丝。”
她没有本钱租下大作坊,也没有能力大批量采购原料,只能从小处着手,先织出一批丝绸,换得本钱,再慢慢图谋。
这是她在这乱世沪上,唯一的生路。
“可顾衍之早就放了话,在湖州断了我们的路,在上海,他肯定也会打点好所有商户,没人敢跟我们合作的。”沈忠忧心忡忡。
他太清楚顾衍之的手段,为了拿到秘方,逼沈知微屈服,顾衍之绝对会把事情做绝,封死她们所有的出路。
沈知微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指尖不自觉地握紧,袖中的秘方,仿佛还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能封得了一时,封不了一世。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求人,不依附,总有一线生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就算所有商户都不敢与我们合作,我就去市集摆摊,一针一线,一尺一布,慢慢卖,总能活下去。”
只要手艺在,秘方在,她就不信,自己在这上海,真的没有立足之地。
沈忠看着她这般倔强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佩服,不再多言,只默默点头,打定主意,明日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帮小姐寻到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