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颠簸了整整一夜。
刘雪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半睡半醒。她的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来回摇摆,脑袋好几次撞到车窗上,撞得生疼,但她没有出声。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去哪”“到了”“下车吧”。
天亮的时候,货车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停下来。
刘雪跳下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景象。这里的楼房比她以前见过的矮,街道比她以前走过的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煤烟混着油腻。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省。
“谢谢叔叔。”她对着货车喊了一声。
司机摆了摆手,发动车子,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刘雪站在路边,抱着她的旧书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小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首先要找一个能住的地方。她身上只有三千多块钱——奶奶留下的钱加上王妈塞给她的,还有她自己攒的一点。这些钱看起来不少,但刘雪知道,如果找不到工作,这些钱撑不了多久。
她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城市的边缘是一片城中村,房子又矮又旧,巷子又窄又深。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晒的衣服像彩旗一样在风中飘摇。
这里和她以前住过的刘家下人房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样——这里的人虽然穷,但脸上有笑容,说话的声音大得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刘雪在城中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找到了一座桥。桥不大,下面是干涸的河床,长满了杂草。桥洞很深,能挡住风,也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她蹲下来,看了看桥洞里面。地上有别人扔掉的纸箱和旧报纸,还有一堆烧过的炭灰。这里有人住过,也许现在还住着什么人。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天黑之前,她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个手电筒、一包饼干和一瓶水。花了十几块钱,她心疼得不行。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回到了桥洞。
她蹲在桥洞最里面,把纸箱拆开铺在地上,然后把旧报纸揉成团塞进衣服里当被子。手电筒的光很弱,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地方。她把手电筒关了,省着电用。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冷,
很冷。
虽然是春天,但夜晚的风还是刺骨的凉。她蜷缩成一团,把书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衣服太薄了,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像是无数根针扎在她的皮肤上。
她想起刘家的下人房。那里虽然冷,至少还有一扇门,至少还有一张床,至少还有王妈偷偷塞给她的热水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的恐惧。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刘建国扔成绩单的样子,王淑芬扇她巴掌的样子,刘婷婷撕她作业本的样子,还有那个关在柴房里的女人,伸着手喊“都怪你”的样子。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哭,
哭没有用。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就算是爬,她也要爬完。
第二天早上,刘雪是被饿醒的。
她从桥洞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上的石子硌得她骨头疼,湿冷的空气让她的关节发僵。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桥墩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从书包里掏出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已经有点受潮了,软塌塌的,吃起来像嚼纸。她舍不得多吃,只吃了一小块,就把剩下的包好放回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