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议事殿。
殿门缓缓打开,火光从殿内涌出,将门口那道身影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站在门槛上,身披素白长袍,棕红色的长发盘在头顶,露出一张与王后三分相似的面容。眉目清冷,眼神却温和。她是先王唯一的女儿,沙里、阿勒坦、恰姆拜的妹妹,莫奔和索玳的姑姑。西尼戈的大祭司。
她走入殿中,脚步很轻,长袍拖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两个少年转过身,看着她。八年了,他们走的时候还是孩子,如今已经比她高出许多。她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托起莫奔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又转向索玳,同样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八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们走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的腰。“如今,都二十了。”
莫奔沉默着。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但此刻,他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八年前离开的那个清晨,母亲站在宫门口,眼泪无声地流,父亲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去吧”。然后巨人把他们托在掌心,走进了风雪。他以为八年很长,长到可以忘记很多事情。但此刻站在大祭司面前,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息,他忽然发现,八年其实很短,短到那些记忆根本没有褪色,只是被压在了最深处。
索玳低下头,又抬起。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哭。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巨人掌心里哭鼻子的小男孩了。他学会了藏。
大祭司的手落在莫奔的颈后,轻轻一勾,解下他佩戴的玉佩。那是一枚墨绿色的玉坠,雕刻着西尼戈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是连绵的山脉。从他们出生起,这枚玉佩就挂在他们的脖子上,从未摘下。她又转向索玳,同样解下他颈间的玉佩。两枚玉佩躺在她的掌心里,发出温润的光。那光是绿色的,像深潭里的水,又像春天第一片叶子的颜色。
“你们现在是自由人了。”她说。“不属于王室,不属于西尼戈。你们属于自己。跟随你们的真心走吧。”
莫奔抬起头。他不明白“自由人”是什么意思。他是西尼戈王的长子,他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他要继承王位,要守护这片土地,要让西尼戈的血脉延续下去。他从来没有想过“自由”这两个字。但大祭司的眼神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从此,你叫卫辞。”大祭司看着他。“卫——守护。辞——告别。告别过去,守护未来。”她又看向索玳。“你叫未煊。未——未燃的火。煊——温暖的光。火还没有烧起来,但总有一天,会照亮该照亮的地方。”
未煊低下头,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未煊。未燃的火。他想起在欧罗巴的那些年,他总是在夜里醒来,望着陌生的天花板,问自己:我是谁?现在大祭司给了他一个答案——你是未燃的火。火还没有烧起来。但总有一天,会烧起来。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大祭司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一条手链,细细的金链,缀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大祭司伸出手,轻轻解开了它。金链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未煊的手腕上空空荡荡。大祭司将手链握在掌心,看着未煊,声音低了几分:“有些答案,不必现在找。”未煊的睫毛颤了颤。“天意难测,人事可期。”大祭司说完,退后一步,将手链收入袖中。
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年,原本是你们兄妹五人一起去的。”
卫辞和未煊转过身。王站在地图前,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那条蜿蜒向东的红线上。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微微下沉,像是扛着看不见的重量。“苏塔那时候已经入了仕,开疆拓土需要他。”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苏亚……那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身子也跟着弱。苏沫还小。”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所以,最后是你们。”
他走向他们,每一步都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你们在欧罗巴待了八年。因为他们的船,他们的铁骑,迟早会到我们的海岸。我们要知道他们怎么想、怎么做、怎么活。”他停在两个孩子面前。“现在,该去中原了。”
他看着卫辞:“学治国,融文化,变人心,争天下。”又看向未煊:“把我们的血脉,带到他们中间,带给他们新的力量。”
未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金链没了。但他的手还在,他的路还在。他忽然想起大祭司的话:“火还没有烧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掌心是温热的。也许火已经在烧了,只是他还不知道。他抬起头,看向王,看向大祭司,看向站在身边的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王没有回答。大祭司替他回答了:“三日后。”
殿内安静下来。火光跳动,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王、王后、大祭司、卫辞、未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王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张地图。地图上的红线从西尼戈出发,穿过戈壁,穿过草原,穿过河西走廊,没入中原腹地。那条线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但它连接着两个世界。
“西尼戈的血脉,从阿尔泰来,走过草原,走过戈壁,走进这座城。”他说。“现在,该往东走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结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