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天终于凉快下来了。
东海的热跟湘西不一样。湘西是山里的热,太阳晒着烫,树荫底下凉,早晚还有风吹着,舒舒服服的。东海是海边的热,闷,潮,空气里像泡着一层水,走到哪儿都黏糊糊的。来了快半个月了,我还是没习惯。
但这几天好了。北风一吹,天高了,云淡了,空气里的潮气散了,整个人都清爽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薯片袋子上。
陈小鹿约我出去的时候,我正在宿舍里躺着看书。说是看书,其实是在发呆。手里那本《边城》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湘西,想爷爷,想小时候跟着他走南闯北的日子。想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他给我讲故事时眯着的眼睛,想他走之前给我塞的那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他的银针、他的铜镜、他那些泛黄的手抄本,还有一本我到现在都没敢翻开的笔记。
“沈夜!沈夜!”楼下传来陈小鹿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
我探出头去,看见她站在宿舍楼下面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仰着头往上看,一只手遮着阳光,另一只手冲我挥着。
“干嘛?”我喊。
“下来!有事找你!”
“什么事?”
“你下来再说!”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走近了才看清,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林诗语。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头发披着,柔柔地垂在肩膀上,风一吹,发丝飘起来,像电视里洗发水广告上那种。她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像会发光似的。
“你们俩怎么凑一块了?”我问。
“我们本来就住同一栋楼。”陈小鹿说,“她住我楼下。”
“哦。”
“今天天气好,想出去逛逛。”陈小鹿挽住林诗语的胳膊,“你去不去?”
“去哪儿?”
“随便。海边?商场?或者就在学校里转转。”
我看了看天,确实不错。蓝蓝的,高高的,几朵白云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行吧。”我说,“等我换双鞋。”
我上楼换了双球鞋,又顺手拿了件外套。海边的风大,晚上凉。
下楼的时候,看见她们俩正蹲在花坛边上看花。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欢。陈小鹿伸手去摸花瓣,被刺扎了一下,“哎哟”一声缩回手,把手指塞进嘴里嘬。林诗语在旁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绿的黄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陈小鹿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林诗语走在她旁边,步子小,慢悠悠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飘动。
“沈夜,你们湘西的秋天是什么样的?”陈小鹿回过头来问。
“山里嘛,比这儿冷。山上全是红的黄的叶子,远远看去,像着了火。”
“那肯定特别好看。”
“还行吧。”我说,“就是太冷了。一入秋就开始刮风,刮到过年都不停。我爷爷说,湘西的风是刀子,能割肉。”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长冻疮?”林诗语小声问。
“长啊。年年长。手上脚上全是,又痒又疼。我爷爷给我熬了一种药膏,黑乎乎的,臭得要命,但抹上就不痒了。”
“什么药膏?”陈小鹿好奇地问。
“不知道。他配的,不告诉我。”
“你爷爷还会配药?”
“嗯。他什么都会一点。”
“好厉害。”林诗语轻声说,眼睛里有一丝羡慕。
我们走到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那里有一片草坪,几个女生正坐在草坪上聊天。陈小鹿眼睛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们系的!苏小晚!苏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