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海面上铺满了碎银子。风小了些,海浪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哗——哗——哗——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拍着手。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林诗语。
陈小鹿她们早就困了,打着哈欠上楼去了。王大壮和孙磊也回了房间,王大壮嘟囔着明天要早起看日出,结果说完就倒在了床上,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老陈和老伴也歇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我坐在石阶上,林诗语坐在我旁边,还披着我的外套。她缩在那件宽大的外套里,整个人小小的,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发亮,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困了?”我问。
“还好。”她摇摇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回去睡吧。”
“不。”她倔强地摇摇头,把外套又裹紧了一些,“还没看完海呢。”
我笑了。“海有什么好看的?明天还能看。”
“明天是明天的。”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意的沙哑,“今天的是今天的。不一样。”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今天的是今天的,明天的不一样。就像湘西的山,早上的山和傍晚的山不一样,晴天的山和雨天的山不一样。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腥。她的头发飘起来,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像小时候在田埂上被狗尾巴草扫过。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动作很慢,手指在发丝间穿过,月光照在她手上,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像削了皮的葱段。
“你以前看过海吗?”她问。
“没有。”我说,“湘西只有山。”
“那你第一次看见海是什么感觉?”
“感觉……”我想了想,“感觉自己很小。特别小。站在海边,觉得天地那么大,自己像一粒沙子。”
她点点头。“我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那是小时候,家里人带我去海边玩。我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涌过来,吓得往后退。我爸爸抱着我,说别怕,海浪不会把你卷走的。”
“后来呢?”
“后来我慢慢不怕了。我蹲在沙滩上,用手去摸海浪。海水凉凉的,滑滑的,从指缝里流走,抓不住。”她把手伸出来,在月光下摊开手掌,“就像这样。”
她的手很小,掌纹细细的,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透明的。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粗粗的,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捏针磨出来的。
“你的手……”她看着我的手,“怎么有茧?”
“练东西练的。”我说。
“练什么?”
“练……针。”我犹豫了一下,“我爷爷教我的。他有一套针法,要从小练,练到手指有劲,捏针才稳。”
“扎针的那种针?”
“嗯。”
“你爷爷是医生?”
“算是吧。但他看的不是普通的病。”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好像有一种天赋,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种分寸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海浪哗哗地响着,一阵一阵的。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灯光在晃动,是夜归的渔船。船老大们大概正在收网,在安全区域的边缘,借着月光和船头的灯,把一天的收获拉上船。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突然问。
“没想好。”我说,“你呢?”
“我想当老师。”她说完,脸微微红了一下,好像不好意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