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突发的危机
外景拍摄的地点选在了城郊的一处海边悬崖。陆野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觉得摄影师疯了。悬崖很高,下面就是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头发和衣角都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光线很好,傍晚的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金橙色,美得不像是真的。
林深也来了。他是灯光师,这种外景拍摄对光线的要求很高,需要他这样的人。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拿着测光表,正在测量自然光的数值。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他脚下的不是万丈悬崖,而是摄影棚里的一块背景板。
陆野站在不远处,看着林深。他的目光不是在看风景,不是在准备拍摄,而是在看那个人。那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他的衣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瘦得像一张纸,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陆野想走过去,想站在他旁边,想在他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住他。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林深不需要他扶。林深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站在他身后半步位置的人了,林深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吹不动他,因为他的根扎得够深。
拍摄开始了。陆野站在指定的位置,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姿势。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摄影师很满意,快门按个不停,“咔咔咔”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清脆。陆野配合着,微笑,沉思,眺望远方,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林深,林深站在灯架旁边,调整着一盏补光灯的角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他没有看陆野,他的眼睛在看光,看阴影,看每一个会影响画面的细节。
天气是在一瞬间变化的。
陆野先感觉到了风的变化。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有节奏的海风,而是一种突然加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狂风。他的头发被吹得竖了起来,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抬起头,看到西边的天空在变黑。不是慢慢变黑,是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瓶墨汁,黑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过来,吞噬了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色。
“要变天了!”摄影师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快收设备!”
现场瞬间乱了起来。工作人员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器材——相机、镜头、灯架、柔光箱,每一件都很贵,经不起雨淋。有人在喊“快拿防雨布”,有人在喊“先把相机收起来”,有人在喊“灯架别倒了”。风声、海浪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陆野的第一反应不是跑。不是找地方躲雨,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林深。他转过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方向,速度很快,很准,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人群中找到林深。以前在片场,在活动现场,在任何一个人多的场合,他不需要刻意去找,林深永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但今天不一样,林深不在他身后,林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看到林深了。
林深站在悬崖边上,正在收那盏补光灯。灯架很高,风很大,他一个人很难稳住。他用身体顶着灯架,一只手扶着架子,另一只手在拆灯头。风把灯架吹得摇摇晃晃,他也跟着摇晃,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他的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再往外一步,就是悬崖。
陆野的脚不听使唤地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跑。脚下的岩石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深,盯着那盏摇摇晃晃的灯架,盯着悬崖边缘那道模糊的界线。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过去,过去,过去。过去把他拉回来,过去把他护在身后,过去告诉他“危险,别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跑,跑,跑。像过去七年里每一次林深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一样,这一次,是他需要出现在林深面前。不是因为林深需要他,是因为他需要自己。他需要在林深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过去,他需要把林深护在身后,他需要证明——我不是那个只会被你照顾的人了,我也可以保护你。
风越来越大,雨开始落了。不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是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陆野眯着眼睛,继续跑。他离林深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他能看到林深脸上的表情了——不是害怕,是专注。林深还在拆那个灯头,他的手指在风雨中显得很灵巧,每一个动作都很准确,没有因为慌乱而出错。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好像那盏灯比他的命还重要。
陆野冲到了林深面前,伸手去拉他。
“林深!别收了!快走!”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音量说话了,因为在过去的半年里,他学会了小声说话,学会了不打扰任何人。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些了。他只想让林深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林深抬起头,看到了陆野。他的眼睛里有雨滴,有风,有那一瞬间的、几乎看不清的惊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野,看着陆野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风雨中微微发抖,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那是陆野的手,曾经签过上亿合同、捧起过影帝奖杯的手。那双手从来没有为林深做过任何事——没有帮他倒过一杯水,没有帮他撑过一次伞,没有在他生病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一句“你还好吗”。但此刻,那双手伸了出来,在暴风雨中,在悬崖边上,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它想抓住林深,想把他从危险中拉回来,想告诉他——你在乎的那些设备不重要,你才重要。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只是一眼,很短,短到像眨眼一样。但陆野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感动,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终于来了”又像是“太晚了”的东西。那一眼里有十年的等待,有七年的陪伴,有无数的清晨和黄昏,有无数杯温度刚好的咖啡,有无数件熨好的衬衫,有无数次在深夜的片场等着陆野收工时靠在墙上打盹的样子。那些东西全部浓缩在了那一眼里,然后散了。
林深没有握住那只手。
他转过身,继续拆那个灯头。动作很快,很稳,手指在风雨中准确地找到了每一个卡扣。最后一个卡扣松开了,灯头从灯架上取了下来。他把灯头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风雨,然后弯下腰,把灯架的折叠腿收起来,整个架子缩成了一根长杆。他一只手抱着灯头,一只手提着灯架,朝陆野的方向走了一步。
不是走向陆野,是走向陆野身后的路。
他从陆野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陆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被雨水打湿之后变得更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等这个味道。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一个独自吃早餐的清晨,在每一个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刻,他都在等这个味道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现在它出现了,在他的鼻尖,在他的身边,在他的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它是流动的,是经过的,是不会停留的。林深从他身边走过,像一阵风,像一条河,像所有那些无法被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