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无孔不入的“骚扰”
陆野开始频繁出现在林深的工作室附近。
不是刻意的,他告诉自己。只是刚好路过,刚好有空,刚好想喝那家店的咖啡。但“刚好”不会连续发生七次,不会在同一个路口、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理由。小陈问他“陆老师,您最近是不是在城郊有项目”,他说没有。小陈没有再问,但他从后视镜里看陆野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担心,是心疼。小陈大概猜到了陆野在做什么,但他没有资格说什么。他只是一个助理,助理的职责是开车、跑腿、不提问。
第一次,陆野送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包在深灰色的包装纸里,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他记得林深喜欢百合,不记得是在哪里知道的。也许是某一次在片场,林深经过一束百合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记,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野记了,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记了。那束花被放在了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附了一张卡片,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天气冷了,注意保暖。”第二天他经过的时候,花不见了。不是被扔了,是被拿走了。因为台阶上没有花瓣的残骸,垃圾桶里没有包装纸的碎片。花被拿进了屋里,插在了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陆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像是希望又不是希望的东西。
第二次,他点了外卖。林深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餐馆,番茄牛腩饭,不要葱花,排骨炖烂一点,米饭换糙米。他记得林深的每一个口味,不是刻意记的,是那些细节在过去的半年里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外卖送到的时候,他站在工作室对面的街角,看着外卖员敲门、递餐、离开。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接过袋子。那只手他认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曾经帮他煮过七年咖啡,帮他熨过七年衬衫,帮他在深夜的片场举过七年反光板。那只手缩回去了,门关上了。陆野站在街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满足,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还在你的生活里”的虚幻的安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花,外卖,咖啡,书,唱片。陆野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把一件又一件的东西送到那扇门的后面。他以为这些是浪漫,是挽回的诚意,是“你看,我变了,我会关心人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不是浪漫,是侵扰。不是诚意,是压力。不是“我变了”,是“我还是在以我的方式、不顾你的感受、强行进入你的生活”。
林深的反应很安静。没有回复,没有拒绝,没有任何形式的回应。那些东西被收下了,但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陆野不知道那些花是被插在了花瓶里还是被扔进了垃圾桶,不知道那些外卖是被吃掉了还是倒掉了,不知道那些书是被翻开了还是被堆在了角落。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站在门外,门是关着的。
第六次,陆野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他利用工作合同,强行把林深绑在了身边。一个新项目的拍摄,合作方是林深工作室的长期客户。陆野让苏曼去谈,条件是把林深指定为唯一的灯光师。合同签了,钱付了,林深必须来。不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是因为陆野想让他来。
拍摄那天,林深来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背着那个旧旧的摄影包。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不情愿或勉强的痕迹。他走进摄影棚,放下包,拿出测光表,开始工作。和上一次一样专业,一样冷静,一样把陆野当成一个普通的拍摄对象。
但陆野注意到了细微的不同。林深不再站在他附近了。上一次拍摄,林深站在灯架旁边,距离他大概三米。这一次,林深站在摄影棚的另一端,距离他至少六米。他通过监视器看陆野,通过测光表量陆野,通过所有可以不用眼睛看的方式来看他。他不是在逃避,是在保持距离。一种安全的、职业的、不会让任何人产生误解的距离。
陆野感觉到了那种距离,但他假装没有感觉到。他配合拍摄,摆姿势,做表情,说场面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两个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但拍摄结束后,陆野做了一件他策划了很久的事。
他走到林深面前,递给他一张支票。
“这是你的酬劳,”陆野说,“比合同上多了一倍。另一半是我个人给你的,谢谢你今天的工作。”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陆野,眼神很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无力的——疲惫。
“陆先生,”林深的声音很轻,“我不需要。”
陆野举着支票的手僵在半空中。“这不是施舍,是感谢。”
“我知道。”林深说,“但我不需要。”
他把测光表放进口袋里,背起摄影包,绕过陆野,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很坚定。陆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像是愤怒又不像是愤怒的东西。他追了上去,在走廊里拦住了林深。
“林深,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有些大,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刺耳,“我送花你不回,我点外卖你不说,我给你钱你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野。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林深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像冬天的空气。
“陆先生,我什么都不想要。”林深说,“我只想工作,然后回家。你不需要送我任何东西,不需要多付我任何钱,不需要出现在我的工作室门口。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有关系。四个字,轻得像风,但重得像山。压下来的时候,陆野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要碎了。
“你骗人。”陆野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你真的觉得没有关系,你不会收我的花,不会吃我点的外卖,不会接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