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也不再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株老梅,像是看见的不是王府院落,而是很远很远的一条冬路。
过了一会儿,他问:“案卷里会写田氏吗?”
颜淞怔住。
陆云逸继续道:“会写叶成吗?会写叶开阳吗?会写湾湾村的人先杀鸭,再捕鱼,最后连鱼也没有了吗?”
颜淞喉咙发紧。
“不会。”
“会写我被拦在城门外验帖吗?会写米行的掌柜说契书齐全吗?会写宋县令说要等府城回文吗?”
“不会。”
“那会写什么?”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的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笔也很轻。
轻得像它随时会把活人的痛写成几句可供翻检的病症。
过了很久,他道:“会写饥民疫疠,腹胀,浮肿,泄泻,寒热,伤寒,瘟毒。”
陆云逸点了点头。
“都是病。”
颜淞道:“是。”
“可最先病的,不是他们的身子。”
颜淞没有说话。
陆云逸低声道:“是田病了。粮病了。路病了。官府病了。人的心也病了。等这些都病透了,才轮到人的身子。”
萍儿听得眼眶发红。
“云逸,今日别说了。”
陆云逸没有反驳。
他似乎确实累了。
可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还没说完。”
颜淞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我在县城等了三日。”
……
那三日里,陆云逸什么也没等到。
准确地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县衙每天都有消息。
第一日,仓官回报,常平仓账实不齐。账上写着二百石可动粮,仓中实称后,能立刻支用的不足一百五十石。其中还有一部分陈粮受潮,若要发下去,须先晒检,否则吃坏了人,又是麻烦。
宋县令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骂仓官。
因为这并非一日之弊。仓粮出入、损耗、鼠耗、陈换新,年年都有名目。平日账面看着尚能糊过去,真到要开仓救人时,少的那部分便从纸上露出了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