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户口本儿（第1页）

老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像是真的以为刚才那一嗓子把俺给吓着了，赶紧把到了嘴边的动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堆起憨厚羞涩的笑容，轻轻从秀英手中接过我。他看我的眼神有些闪躲，但透着无尽的喜悦；不敢直视，却早已偷偷把我看了个遍。他微微喘息着，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祈求：“来，妮儿，我让你看样好东西。”

他边说边抱着我转身来到桌旁椅子上坐下，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本本。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个小本子——他的手指有些机械，颤抖得厉害，翻动纸页时哗哗作响，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小本本，而是一册千钧重的铁券丹书，一道庄严神圣的圣旨。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上面的几个字，呼吸都静止了好一会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着，眼眶里瞬间扬起一层晶莹的波澜，那里面翻卷着的，全是沉甸甸的幸福。

他转眼又看了我一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这……这是……姓名唐旺财，户主。”

念完这几个字，他内心的激动与紧张像是得到了缓解与平复，声音从容了许多，却还是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生涩和敬畏。紧接着，他缓缓地念完后面的内容，仿佛是为了掩饰刚才过度的紧张：“这第二个是……姓名韩秀英，与户主关系——妻子。再看这儿，最后是俺妮儿了，姓名唐麦地，与户主关系——父女。”

念完最后一句，他抬起头，眼神里既有喜悦又有一丝慌乱，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天地宣告：“哎，妮儿，咱现在是一家人了，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嘞！”

老唐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一把将我举得老高，仿佛要把我举到云端，让风把这份喜悦吹遍整个村庄。

秀英站在一旁，手捂着嘴，眼眶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嘴角却扬得比蜜还甜，连眼角的细纹都浸满了笑意。

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老唐涨红的脸和秀英含泪的眼，我真的好高兴。之前，当我有了“唐麦地”这个名字时，就已经悄悄高兴了好长时间，只觉得像嘴里含了一块糖似的甜。

而现在，我不仅有了名字，更有了法律意义上的爸爸和妈妈。看着那蓝布包衬着的、泛着莹莹光泽的酱豆色户口本，我才真切地明白，我不再是飘在半空中的蒲公英，而是有了能牢牢抓住我的根，成了这个家庭的成员。这份踏实感像暖流一样漫过全身，让我无比兴奋又安心——我仿佛是一颗在风里飘了太久的小种子，终于落进这片带着烟火气的肥沃土壤，从此不用再担心被风吹走，能安安心心地扎下根，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枝桠。

我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小小的身子在老唐怀里扭成了一团快乐的麻花，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响，像是在给这份喜悦伴奏。

也许你会问，为什么之前我一直守口如瓶，不肯轻易叫出那个神圣的称谓？那是因为我知道，在那张纸没签好字、那个红章没盖严实之前，这声称呼，我怎么都叫不出口——仿佛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叠词，而是一句必须名正言顺、有着法律重量的誓言。

而现在，所有的顾虑都像晨雾一样消散了。我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心安理得地，用我稚嫩却真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咿呀喊着：“爸爸……妈妈……”

每一个简单的音节，都裹着无限的依赖，从我原本受过伤、结着痂的心底，毫无顾忌地喷涌而出。

那一瞬间，之前受过的所有委屈——原生家庭冷漠的鄙视与嫌弃、无情的抛弃、恐惧的冷夜、荒芜的野外——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疯狂闪过。这让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也不想控制了！去他大爷的懂事，去他大爷的坚强！

我像个丢失在外、受尽人间疾苦，终于找到了家、终于扑进爸妈怀里的孩子，把积压了出生近一个月以来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无处诉说的委屈，以及那种不知道自己会被扔向何方的、窒息一般的恐惧，全都化作了眼泪。我嚎啕大哭，哭得畅快淋漓，哭得痛彻心扉，哭得撕心裂肺、一泻千里。

这时，我爸双手托着我，我妈侧身俯视着我，他俩一脸惊讶：“咦，这妮子刚才还好好嘞，这咋哭开嘞？”我妈伸手在我屁股底下摸了又摸，“这还好嘞呀，没屙又没尿嘞。”

我爸说：“噢，是饿了吧。”

我妈说：“睡之前吃了一瓶子炼乳了，这才睡醒又饿了吗？”一只手还掖了掖我的领子，满脸慈爱地看着我，接着说，“等着呀，妮儿，妈妈再去给你沏一瓶啊。”

我爸忍不住激动地说：“秀英，你快听！我感觉咱闺女不是饿了，她这是高兴的笑嘞。你听，她这是不是在叫咱俩呢？这哇啦哇啦嘞，越听越像是‘爸爸’、‘妈妈’！”

我妈一听，手停在半空，没再去给我沏炼乳。她倚在我爸身边，又心疼又笑得合不拢嘴，轻声应道：“嗯，是在叫咱们呢。你听这音调，又亮又响，又甜又糯。就是在喊‘爸爸妈妈’呀！老唐，看把你给高兴嘞，嘴都咧到耳朵根喽。”她一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脸蛋，眼神中洋溢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接着又说，“好啦好啦，乖，我和你爸知道你是在高兴。别哭啦。”

看我不哭了，又对我爸说道：“好了，既然咱妮儿也醒了，咱也该吃饭了。饭菜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跟大力他们家说好了没有？请他们一起来热闹热闹。”

我爸转头瞥了一眼条几上那个略显老旧的闹钟，看了看时间，点头应道：“说好了，都说好了。我跟大力约的就是这个点，他们应该一会儿就到。”

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二毛哥清脆响亮的喊声，像刚出笼的小老虎一样有劲儿：“老唐叔、老唐婶，俺爸和俺妈说啦，俺家这只山羊你们就先喂着！这样俺麦地儿妹妹就有奶吃喽！”

我歪着小脸儿朝门外望去，只见二毛哥怀里抱着一大捆干草，脸憋得通红却写满了认真。他身后，大力叔正牵着他家那只白山羊。那羊温顺地蹭了蹭大力叔的裤腿，不时“咩咩”叫两声，蹄子轻踏着地面，一副乖巧待命的样子。队伍最后面，是我巧芝婶，她怀里还抱着我可爱的等等姐姐，一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出现在门口。

我妈慌忙迎上前，一边接过二毛哥怀里那捆沉甸甸的干草，一边顺手在他额头上擦了一把汗，心疼地说道：“噫，孩子乖，看把你给累嘞！快，都快进屋歇歇吧。”

这时，大力叔已把山羊拴在了院中那棵老泡桐树下。我妈顺手把干草堆放在树旁地上，转身热情地将大力叔一家让进屋里。

二毛哥一进屋，就把脸凑到我面前，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冲我叫了一声：“麦地儿妹妹，哥哥和姐姐来看你啦，你是咋啦？俺几个在俺家院里就听见你在哭，哭嘞可响了。后来就不哭了，是怕哥哥姐姐笑你呀？”

我一见到二毛哥就异常兴奋，双腿用力地蹬踹着，嘴里发出欢快的咿呀声，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住二毛哥的声音，还冲着他不停地手舞足蹈。我估计我那兴奋的叫声他们都能听懂——我用尽小小的力气挣扎着，就想挣脱爸爸的怀抱，去和二毛哥、等等姐姐一块儿玩耍。

大力叔见状哈哈大笑，说道：“看见没有，老唐哥，嫂子，这妮子像个还没满月嘞孩子吗？”

我爸、我妈也是一愣，满脸疑惑：“那这是……”

巧芝婶插在一旁说：“这妮儿大了保证聪明。”

大力接着说：“看，这妮儿跟她哥多亲！这才几天，就像老早都认识了一样！这就叫‘有缘分’，挡都挡不住！”

二毛一听，脸上顿时漾起满满的骄傲，不自觉地挺了挺小胸脯。

“我也跟妹妹亲！”等等姐姐扯着大力叔的衣角，撅着小嘴急忙声明，生怕被哥哥比了下去。

大力叔一把抱起等等，宠溺地应道：“是嘞是嘞，俺等等也跟妹妹亲，俺等等最乖啦！”

满屋子的笑声回荡在温暖的空气中，仿佛连窗棂上的阳光，也随着我们的欢语轻轻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