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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烟锅(第1页)

正午的山太阳并不暖和,倒像是被秦岭那层层叠叠的积雪洗过一遍,照在身上白亮亮的,却透着股钻心的凉气。院墙根底下的风小些,那是秦家老屋最避风的旮旯,经年累月的日头把青石台子晒得透出一点燥意。

老七叔裹着那身油亮发黑的棉袄,盘腿坐在石台上,身子陷在厚重的军大衣褶皱里。他手里攥着一杆紫竹柄的汗烟锅,拇指粗的烟袋锅里塞满了刚搓碎的旱烟叶子。

“吧嗒,吧嗒。”

火星子在烟锅里忽明忽暗,青蓝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慢腾腾地洇开,又被山风打着旋儿卷向柴火堆。

守成坐在他对面,姿势几乎一模一样。父辈们养成的习惯,不管心里有多大的愁,只要这烟杆子在手里,这山里的日子就能稳住脚跟。

“守成啊,”老七叔喷出一口浓烟,眯缝着眼看向远处的山梁,“听说了?春阳那娃子还没死心,还琢磨着要拉着七十来口木箱子往南边那个罗平跑?”

守成没接话,只是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色蜂胶发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拿起烟杆,在石台边缘磕了磕,那个声音干瘪而沉重。“年轻人的心火旺,拦不住。昨儿夜里,他又猫在屋里翻那叠烂地图,灯支到了后半夜。”

“糊涂啊!”老七叔猛地坐直了身子,烟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暗影,“咱秦岭这几辈人的中蜂,那是山里的土著。土著就得守土,哪有跟着人到处漂的道理?你忘了当年李家老三?三年前听了外头的蛊惑,说是四川那边的油菜花比金子还黄,结果呢?一车蜂拉过去,水土不服倒了一半,剩下的赶上连阴雨,连家都没回得来,把祖上传下来的那点基业全赔在盘山公路上了。”

这些话,守成自然是听过的。他比老七叔更深知这山的深浅,也更懂得这蜂的秉性。中蜂傲,受不得气,也受不得惊。这一冬的消耗已经让它们虚了身子,这时候要是折腾,那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么。”守成叹了口气,把头缩进大衣领子里,“可春阳说得也有他的道理。咱这山里,花期短,受气重。去年那场雨,你我都是亲眼看见的,孙老板那秤头压得比石头还沉,那是咱一家老小的血汗钱呐。”

“那也比死在路上强。”老七叔重重地拍了石台一巴掌,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守着这山,咱喝的是土蜜,吃的是心安。出了这山口,咱就是断了根的浮萍。守成,你得清醒点,你那儿子是想把咱老秦家的命根子拿去赌啊。”

春阳刚从后院拎着一桶刚调好的糖水走出来,阿旺跟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扫着干黄的泥地。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把老七叔砸在当院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没急着上前,只是低头看了看桶里那清亮的糖水。这是给蜂群补膘的。为了这几桶糖水,叶柔连给自己添件新衣裳的钱都省下了。

在这大山深处,贫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死寂。

春阳平了平呼吸,跨出阴影,走向那两个相对而坐的老人。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七叔过来了。”春阳打了个招呼,把水桶搁在石台边。

老七叔斜眼瞧了瞧他,鼻子里哼出一声:“春阳,你这娃子手艺是有的,就是心太野。你家这七十来口蜂可不是纸糊的,那是你爸三十年的心尖子。你当真要带它们去那种地生人不熟的地方?”

春阳蹲下身子,平视着老七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七叔,不是我想走,是春天不等咱。”春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秦岭岩石般的硬度,“您看这天,霜大、风硬,咱这后山的桃树还没打苞。可南边呢?我听王大志说,罗平的油菜花已经像地毯一样铺开了。咱的蜂也是活物,它们也想见大场面,也想吃饱。死守着这几个山头,它们是守住了,可人的日子守得住吗?”

“哼,见大场面?多少大场面是拿命换的。”老七叔冷笑着,把烟锅里的残灰磕掉,“路上的冷回头、半道的洒药、还有那些大户的挤兑,哪一样都能要了你这小样子的命。你以为那南方的花是白给你开的?”

“所以我才要把功夫做在头里。”春阳不卑不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磨皱了的笔记本,翻开给老七叔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花信、海拔落差、还有他联系过的几个卡车司机的电话。“七叔,咱不去撞南墙,咱是顺着太阳走。我有数,哪儿的花开得早,哪儿的药喷得勤,我都打听清楚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爸,要是再这么定地养下去,等天宁一年年往上念书,晓晴再大点,咱家这几口人,真能靠这山里的几桶黑蜜撑起这个家?孙老板去年给咱那价钱,您心里不疼?”

守成没说话。他颤巍巍地举起烟杆,想吸一口,却发现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宽肩膀、大骨架,还有那双磨厚了的、满是裂纹的手。这双手像极了自己,却又比自己更有力气。他想起这几年,每到摇蜜的时候,儿子总是最晚一个睡觉,最早一个起床,为了保证蜜的成色,甚至凌晨三点去看工蜂出门采花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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