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冷的院子迈进正屋,寒气一下就被挡在了门外。
老秦家的瓦房有些年头了。推开那扇下缘已经有些朽损的木门,迎面便是堂屋。吃饭、闲坐、算账、商量事,都在这一间。堂屋连着带大土灶的半敞开式厨房,这会儿灶火烧得正旺,屋里满是柴火焦香和腾腾饭气。
这种味道不稀罕,却最能安人心。
土灶膛里的火正旺。那不是用煤气灶“呼呼”喷出的冷硬蓝火,而是木柴燃烧时跳跃着的、带着生命力的橘红色火苗。火焰不时地舔舐着漆黑浑圆的大铁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松木枝条里残存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时发出的轻响。
叶柔就站在灶台前。
在这个家里,只要她在灶头,全家人的胃就有了着落。她娴熟地揭开最上层那个被蒸汽熏得有些发黑的竹编大蒸笼。在掀开盖子的一瞬间,一股浓烈、湿润并且带着面花香的白色蒸汽“轰”地一下冲了出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脸和周围那面已经被常年烟火熏得微黄的粉墙。
“赶紧把门关严实了,这两天的倒春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冷风直钻骨头缝!”叶柔一边用围裙的下摆隔着烫手的高温,将蒸笼里那几个因为发酵极好而显得暄软胖大的白面馒头端出来,一边头也不回地嘱咐着刚进屋的父子俩。
“门早关好了。”春阳搓着手,一边回应一边在门口的一块破旧布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上的泥。他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温度的空气,原本在院子里紧绷的肩膀这才有了一丝放松,仿佛连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这股热浪渐渐化解了。
他在角落的脸盆架前洗了洗手。盆里的水有些凉,但依然能把手上那些常年干粗活留下的污垢和蜂胶特有的黏腻稍微带走一些。等他在那张有些年头、四条腿中有一条还垫着半块砖头的八仙桌旁坐下时,饭菜已经摆好了。
那是一锅熬得极其成功的小米红薯粥。小米已经完全熬出了那层被称为精华的“米油”,黏稠得泛着诱人的暖黄色光泽;切成滚刀块的红薯在里面已经被炖得极其软烂,边缘有些沙化,融在米汤里,给这碗原本普通的粗粮粥增添了不可阻挡的清甜。除了粥和白面馒头,桌中央还摆着一小碟叶柔自己动手腌制的酸萝卜条。萝卜条切得极细,红亮的干辣椒油拌在里面,再滴上两滴自家榨的香油,那股酸辣中带着油香的气息,简直是清晨用来打开胃口的无上利器。
“还有昨天剩的半头蒜剥好的,我拍了两下过水了。”叶柔把一个粗瓷海碗放在桌子的一角,那是专门给守成准备的。老头子吃饭离不开几口生蒜的辛辣。
“吃饭,吃饭。”守成在主位上坐下,没客套,直接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竹筷子,递了一双给儿子。
在他们这种靠天吃饭、在土地上刨食的农家,吃饭从来不讲究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但也不会有太多闲散的家长里短。尤其是在这决定一年收成的早春时节,饭桌就是作战指挥部。
一家人喝着热粥,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这声音在冷天里听起来特别熨帖。
“春阳,今天下午你要去一趟镇里。”守成夹了一筷子酸萝卜条,就着一口蒜,大半个馒头就下了肚。他边嚼边说,“昨天夜里我看天象,虽然老七叔说那野山桃花得晚几天,但我看这地气反上来的速度,最多再有个十天半拉月,那花苞就能憋不住。一旦花开了,蜂王开始产卵,那可就是无底洞了。过冬那点存粮顶不住几天。必须得喂糖了。”
“春繁”,说白了,就是开春时把蜂群先养壮。冬末初春,外头有花,可还零零碎碎,不够这些熬过一冬的蜂吃。若只靠那一点野花撑着,老工蜂飞出去都未必回得来,蜂王也不敢放开产卵。
所以这时候得靠人喂糖水,把蜂势往上续住。只有先把蜂养成蜂多、采得动、扛得住的壮群,等真正大上蜜的那阵花期一到,箱里才有足够的工蜂把花蜜采回来。
要是这一步没跟上,后头哪怕碰上大片正开的花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开花落。一年的收成,头一道坎就先空了。
“我知道,”春阳咽下一口热粥,胃里暖烘烘的,“等会儿吃完饭,我就把院子里那辆三轮摩托收拾一下,检查下轮胎。下午去镇上供销社,先拖个五百斤白糖回来。那老板之前我打过招呼了,说是刚进了一批广西南宁的好白砂糖,纯度高,杂质少,熬水用来繁蜂最合适不过。”
“五百斤不够,哪怕花推迟开,也得往多了备。至少要七百斤。”守成眼皮没抬,斩钉截铁地拍了板。对于蜜蜂,老头子哪怕自己衣服破成条,也绝不肯在口粮上亏待这群给他带来大半生体面和温饱的虫子。
春阳点了点头。七百斤白糖,按照今年供销社的拿货价,虽然比零售便宜些,但也得好几千块钱。这对于目前只靠卖去年年底仅剩的一点存货冬蜜度日的家庭来说,是个不小的开支。
厨房那边,叶柔正端着一个小铁锅走过来,那是刚刚在一旁灶火上热好的两个荷包蛋。她顺手将那两个煎得边缘有些酥脆金黄、中间微溏的热荷包蛋,一个拨进了晓晴的碗里,一个拨给了天宁。
“妈妈,我不吃鸡蛋,我想吃大肉包子。”四岁的晓晴正是最会缠人的年纪。她穿着粉色碎花罩衣,手里举着半个馒头,歪着扎了两个小辫子的脑袋,眼睛亮亮地跟妈妈讨价还价。
“乖,吃鸡蛋聪明!镇上的大肉包子太油腻了,等爸爸下次去镇上卖了蜜赚了钱,给你买那个你最喜欢的、带草莓的小点心吃,好不好?”叶柔的声音极轻极柔,像哄小猫一样。她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把蛋白和蛋黄捣碎,与小米粥拌在一起,一种夹杂着粮食和煎鸡蛋焦香的终极抚慰感立刻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