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筱会继续这样。我也继续这样。我不知道她要忍到什么时候。也许很久。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她还是那样。
早读铃响之前,她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小皮筋还在,箍在我左手腕上,被袖子遮住了一半。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牛奶、鸡蛋、红薯。红薯用锡纸包着,热乎乎的,拿在手里有点烫。
“今天吃红薯。”她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你妈妈又换花样了?”
“她说总吃玉米怕你腻。”方筱顿了顿,“你昨天吃玉米的时候皱了眉头,我妈妈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玉米,我说不是,就是早上没胃口。她说那换红薯。”
我愣了一下。我昨天吃玉米的时候皱了眉头吗?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方筱注意到了,她妈妈也注意到了。
“你妈妈观察得真仔细。”
“她对你比对我还上心。”方筱低下头,开始剥鸡蛋,“她说你一个人在学校,要多吃点好的。”
我心里一暖。方筱妈妈的那句“你一个人在学校”,比任何话都让我觉得被看见了。不是“方筱的朋友”,不是“那个同学”,是“你一个人”。她知道我是一个人。
“你替我谢谢你妈妈。”
“你自己谢。”方筱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手边,“周末去我家吃饭?”
“好啊。你妈妈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我让我妈妈做红烧肉。”她顿了顿,“她说你爱吃红烧肉。”
“你妈妈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什么都跟我说,我说了,她就知道了。”
她把另一个鸡蛋剥开,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我看着她嚼东西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方筱。”
“嗯。”她没抬头。
“你脸上有东西。”
她摸了摸脸。“哪里?”
“鼻梁上。那颗痣。”
她抬手摸了摸鼻梁。“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好看。”
她的耳朵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头躲开,而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错觉,但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害羞,而是一种——“你又来”的无奈,带着一点点笑意。
“你老说我鼻梁上的痣。”她说。
“因为好看。”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鸡蛋。耳朵还是红的,但她没有把脸藏起来。她允许我看。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课间的时候,方筱没有去找黄多多。
她坐在座位上,把我书包上的草莓熊摘下来,拿在手里捏了捏。草莓熊的肚子是软的,捏下去会弹回来。她捏了好几下,像在测试它的弹性。
“你干嘛?”我问。
“看看。”她把草莓熊举起来,对着光看,“你从哪买的?”
“爸爸买的。”
方筱把草莓熊放在桌上,用手指拨了拨它的耳朵。草莓熊的耳朵是红色的,圆圆的,像两片小饼干。她拨完左耳拨右耳,拨完右耳又拨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