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讲评试卷,不是开家长会,而是调座位。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座位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张纸,像一群饥饿的鸟盯着一粒米。方筱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期中考试结束了,大家也该换个环境了。”王老师把座位表拍在讲桌上,“叫到名字的搬桌子。”
她没有按成绩排,也没有按身高排。她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排——谁和谁坐在一起太吵了,谁和谁坐在一起太闷了,谁需要被谁带一带,谁需要离谁远一点。她的那张纸上,写着我们未来一个多月的命运。
“刘雯卿。”
我站起来。
“第五组第五排。”
第五组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云出岫坐在第五组第四排。我的新座位在她后面,隔了一排椅子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一侧脸就能看到我的侧脸。
“方筱。”
“第一组第二排。”
第一组第二排。和我的座位隔了半个教室。方筱搬桌子的时候,搬得很慢。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在抗议。
“方筱。”我叫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纸条。”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铅笔盒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撕下一小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我的手心里。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掌,凉凉的,然后她转身继续搬桌子。
我打开纸条。“我会给你写纸条的。”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的。“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伸向我的手。
云出岫没有动。她坐在第四组第四排,靠窗。她的座位没有变——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同桌。王老师大概觉得她不需要调,她坐在哪里都一样。她不会吵到别人,也不会被别人吵到。她像一棵种在窗边的植物,挪不挪都没区别。
我搬着桌子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我走过去之后,她的目光跟着我的背影移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课本上。
黄多多被调到了第三组第六排,在云出岫的斜后方。她搬桌子的时候一路喊着“让一下让一下”,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小推车。她的桌子撞了好几个人的椅背,每撞一次就喊一声“对不起”,喊完继续撞。
“多多,你慢点。”我说。
“慢不了,我要赶紧占位置。”她把桌子往地上一顿,“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到全班。”
“你要看全班干嘛?”
“观察人类。”她一本正经地说完,然后笑了,“其实就是不想坐第一排,老师眼皮底下太难受了。”
新座位落定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有人在整理课本,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发呆。方筱坐在第二组第三排,她的马尾辫从椅背上方露出来,一晃一晃的。我坐在第四组第五排,前面是云出岫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得很低,发圈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星星。她的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白的,有几缕碎发帖在上面。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讲期中考试的作文题,题目是《那一刻,我长大了》。她说很多同学写的是生病、考试、做家务,千篇一律,没有新意。她说有一个同学写了和朋友吵架又和好的过程,写得很细腻,她给了高分。
方筱在第二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一定在认真记笔记。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一行一行的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的笔记本上一定又多了好几页工整的字迹,也许在某个空白处,她还会画一个小小的笑脸,或者写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我从本子上撕下一小条纸,在上面写:“你在干嘛?”折好,递给前排的同学,让他帮忙传过去。纸条在教室里绕了一大圈,经过七八个人的手,终于到了方筱手里。她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她在纸条下面写:“在听课。你呢?”传回来。又绕了一大圈,回到我手里。
我写:“也在听课。但想你了。”传过去。
她看了,耳朵红了。她写:“我也是。”传回来。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她写的纸条了,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齐齐的。
云出岫坐在我前面,她的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回头,但我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然后才翻过去。她翻书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我看到了她手指的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因为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她的整个背影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她的肩膀、她的后颈、她扎头发的深蓝色发圈、她翻书时微微移动的手指,我都能看到。
她一定听到了纸条传递的声音。纸条从后面传到前面,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她的同桌接过去,递给了下一个人。她的目光跟着那张纸条移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课本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的节奏很快,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