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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门（第1页）

第一章鲤鱼门

鲤鱼门的夜色是香港最安静的角落。

凌晨一点，维港两岸的灯火还醒着，中环的写字楼亮着永不熄灭的应急灯，铜锣湾的霓虹在雨雾里晕成一片。但鲤鱼门是黑的。这里只有航标灯——红的、绿的、白的，在黑色的海面上一下一下地眨。

党一清站在O记指挥车的监控屏幕前，看着“海丰号”的实时画面。两万吨级的货轮锚泊在鲤鱼门航道东侧，船身漆黑，只有桅灯和甲板照明亮着。从光纤探头传回的画面上看，甲板上没有人。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震了两下，三下。她还是没看。震第四下的时候，她掏出来扫了一眼。周子谦。三条未读。

第一条：“听晚得唔得闲？阿妈问你要唔要返嚟食饭。”

第二条：“唔使有压力。我同佢讲咗你忙。”

第三条：“淋咗花。喂咗猫。”

她打了两个字：“做紧嘢。”发过去。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头。”阿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蟹喺船上。”

党一清没有回头。“几点登船。”

“十一时四十分。用嘅系海丰船务供应商嘅证件。登船之后入咗船员舱，一直冇出过嚟。”

十一点四十分登船。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七分。花蟹在海丰号上待了一小时二十七分钟。海丰号今晚锚泊鲤鱼门是为“机械检修”——港务局批准的常规锚泊，预计停留六小时。花蟹在自己的船停在锚地的时候，以供应商身份登船。他不是来检修机械的。

“我上船。”

阿宽的呼吸停了半拍。“头——”

“我系行动总指挥。所以我命令自己。”

她转身走向装备柜，取出一件深蓝色工装——港口管理处的制式制服。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张证件挂上脖子。证件上的照片是她，姓名栏印着“方宁”，职务是港口安全督察。她拉上工装拉链，把备用弹匣插进腰间暗袋，把便携通讯器别在领口内侧。

“同海事处讲，鲤鱼门锚地有港口安全巡查。登船理由：核对锚泊期间嘅船员名单同危险品申报。”

阿宽的手指攥紧了对讲机。“系。”

“我落船之后，外围监控保持距离。如果我二十分钟冇联络——你接手指挥。任务优先，唔准登船搵我。”

她推开门。鲤鱼门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和柴油的气味。

巡逻艇靠上舷梯。她伸手抓住扶手，铁质扶手上凝着海雾带来的水珠，冰凉的。她开始往上爬。靴底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甲板上空无一人。货柜排列成整齐的长列，每一个都漆着鄢氏航运的深蓝色，印着那个简化的船舵LOGO。一切看起来都干净、正常、符合规定。

党一清朝船员舱走去。

休息室的门半开着。她看到了花蟹。花衬衫，金链，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海丰号船员制服，身形宽阔，头发花白。五十多岁，潮州人面相，皮肤被海风和日光刻出深深的纹路。

“阿sir，咁夜仲巡查？辛苦晒。”那个老船员站起身，语气殷勤。他说的是“阿sir”。不是“madam”。

党一清看着他。她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运算。第一，他叫她阿sir而不是madam，说明他第一眼判断她是警方而不是港口管理处。第二，他没有慌。一个普通船员遇到突击巡查，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紧张。他没有。他的反应太快，太平滑。第三，花蟹没有站起来。花蟹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甚至没有放下。

“例行核对锚泊期间嘅船员名单同危险品申报。麻烦通知船长。”

“冇问题冇问题。”老船员点着头，从她身边走过。

休息室里只剩下党一清和花蟹。

花蟹端着茶杯，吹了吹杯口的茶沫，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笑了。

“阿sir，你件工装几新净。”

党一清没有回答。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搭在食指外侧。枪在腰间暗袋里。

船长来了。五十多岁的上海人，穿着熨烫整齐的制服，把文件递给她。船员名单，二十三人，全部在册。危险品申报表，空白。党一清翻开船员名单，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轮机长。姓名：陈国潮。籍贯：潮州。

她记住了。

她把文件合上，递还。“冇问题。多谢合作。”

转身离开。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推开金属门。海风重新灌进来。她朝舷梯走去。

她踏上舷梯。靴底踩在金属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巡逻艇已经回到舷梯下方，艇上的水警看到她，发动引擎。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