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汇报清晰有条理,将一天的工作成果和发现的问题迅速提炼出来。
赵峰点点头:“树木倒伏我马上联系赛会。备用路线…千阙,你觉得能用吗?”
程千阙放下水壶,擦了擦嘴角:“极端情况下,可以一试。但需要提前探明路况,比赛日除非万不得已,不走。”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有几个弯道,实际坡度比路书标注的略大,入弯速度需要重新评估。宫领航员有详细数据。”
“明白,数据对接给我,我和工程师团队连夜分析,调整车辆设定和路书。”赵峰看向宫扶摇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能发现官方路书都没标注的细节,这份细致和责任心,在领航员里不多见。
“辛苦了一天,快回去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晚餐六点半。”陈骏说道。
程千阙和宫扶摇点点头,一前一后走向民宿。两人的步伐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后背的衣物被汗水和安全带勒出的褶皱尚未完全平复。
回到房间,程千阙直接进了浴室。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尘土和冷汗,肌肉的酸痛感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今天那段伐木道和下坎,对体能和精神的消耗远超平时训练。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宫扶摇正坐在客厅的小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指尖快速敲击。她已经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但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嘴唇缺乏血色。
“不休息?”程千阙问,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马上,我把今天的数据初步汇总一下,有些疑问点需要标记出来,明天勘其他赛段时对照验证。”宫扶摇头也不抬,声音有些含糊,“而且…赛会那边对倒伏树的回复来了,说明天会派人清理,但需要我们提供更精确的坐标和现场照片,我正好整理发过去。”
程千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明显透着疲惫却强打精神的模样,没再说话。她起身,走到房间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瓶功能性饮料,走回来,将一瓶放在宫扶摇手边。
宫扶摇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看了一眼那瓶饮料,又抬眼看向程千阙。程千阙已经拧开自己那瓶,喝了起来,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谢谢。”宫扶摇低声说,拿起饮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拧开,小口喝了一点,冰凉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
两人一时无话。客厅里只有宫扶摇敲击键盘的轻微嗒嗒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溪流声。
过了大约十分钟,宫扶摇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保存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眉心,包着头的毛巾滑落一些,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的颈侧。
“你家里,”程千阙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就你一个?”
宫扶摇揉眉心的手顿住了。她睁开眼,看向程千阙。程千阙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这个问题很私人,远超她们目前的工作关系范畴。
宫扶摇沉默了几秒。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窗外的溪流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不是。”宫扶摇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但程千阙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我还有一个姐姐。父母…都在。”
很简短的答案,没有更多信息。但“姐姐”这个词,让程千阙想起了那个在视频电话角落看到的、坐在轮椅上的安静身影。
“嗯。”程千阙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站起身,“六点半了,下去吃饭。”
“好。”宫扶摇也站起来,将毛巾重新包好头发。
两人依旧前一后下楼。但这一次,沉默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充满隔阂。那是一种共同经历漫长、紧张、甚至有些危险的一天后,自然产生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晚餐时,宫扶摇吃得不多,似乎没什么胃口。陈骏和赵峰讨论着明天勘路的安排,程千阙偶尔插话,宫扶摇只是静静听着。
回到房间,宫扶摇说有些头疼,想早点休息,便径直回了自己卧室,关上了门。
程千阙坐在客厅里,就着台灯的光,翻看着赵峰下午发过来的、其他几个赛段的初步资料。但她的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
宫扶摇关门时,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轻蹙的眉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是今天太累了?还是山里湿冷,着了凉?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程千阙的目光,落在了宫扶摇下午放在桌角的那瓶只喝了一小半的功能饮料上。
她忽然想起,在颠簸的伐木道上,宫扶摇死死抓住扶手、对抗冲击时,那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指。还有下坎成功后,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兴奋的光芒。那不是一个被生活重压磨平了棱角的人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的、对挑战和突破的渴望。
这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表面覆盖着温润的土壤和植被(她的专业、她的耐心、她的责任感),内里却是不为人知的、复杂的岩层结构(她的家庭、她的秘密、她那份深藏的锐气)。
程千阙合上资料,关掉台灯。客厅陷入黑暗,只有门缝下,宫扶摇的卧室里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很快也熄灭了。
山里寂静的夜,包裹着这座小小的民宿,也包裹着两个各怀心事、却又因一条险峻赛道而被捆绑在一起的陌生女人。
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勘,更复杂的弯道要面对。
而某些东西,如同山间悄然滋生的藤蔓,正在寂静的夜色里,沿着信任的裂缝,悄然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