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早晨是从一碗红糖年糕开始的。
沈栖月站在厨房里,把昨晚泡好的糯米年糕切成厚片。年糕是超市买的速冻品,白色,切下去的时候刀锋会陷进去一小截,然后“笃”一声落在砧板上。她把年糕片码进平底锅里,开小火,倒了一点点油。年糕在热锅里慢慢变软,边缘鼓起细小的气泡,表面从纯白变成半透明的玉色。她撒了两勺红糖,糖在锅底融化,裹住每一片年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琥珀色。
江晓风还在睡。元旦放假,昨晚跨完年又兴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在被窝里说着明年的计划,从放烟花说到养乌龟,从养乌龟说到想去海边,从海边说到“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真的海”——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沈栖月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又冒出一句“你说海是什么颜色的”。沈栖月没有回答,她自己接了一句“肯定是蓝的,和你的袜子一样蓝”,然后翻个身,终于没了动静。
沈栖月把煎好的年糕盛进两个盘子里,又煮了两碗红糖姜茶。她端着早饭走进卧室的时候,床上的人还在用一个很不雅的姿势睡着——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脚趾微微蜷着。头发铺了满枕头,有几缕搭在脸上,被呼吸吹得一上一下。
“十点了。”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江晓风动了一下。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沈栖月没有再叫,坐在床边端起自己那杯姜茶慢慢喝。过了大概三十秒,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往床头柜的方向探,摸到了盘子边缘,烫了一下缩回去。然后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从被子里冒了出来,眼睛还闭着,鼻子却已经在抽动了。
“红糖年糕。”江晓风闭着眼睛说。
“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你上次熬红糖水也是这个味道,加了一点姜丝,今天也加了。”她终于睁开眼睛,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伸手去拿筷子。她把一片年糕整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表情从睡眼惺忪变成了醒过来了。
“好吃吗。”
“好吃。年糕比你上次做的好——你换了个牌子?”
“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那下次还买。”江晓风把第二片年糕夹起来,咬了一半,另一半放回沈栖月盘子里。沈栖月低头看着那半片年糕,边缘有个小小的月牙形咬痕。她夹起来吃了。以前没有人会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分给她,她也不会要。但这个动作在她们之间已经重复了太多次——夹菜、换蛋、分面、一人一半的荷包蛋——重复到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手自己就会做。
吃完早饭,两人开始新年的第一项正式活动:大扫除。江晓风从卫生间翻出一副橡胶手套——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是她自己去超市买的。她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用铅笔当发簪插住,站在客厅正中央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一种要上战场的神色。
“先从哪里开始?”
“窗帘。拆下来洗。”沈栖月已经把梯子搬到窗边了。
两个人拆窗帘拆得很费劲。江晓风扶着梯子,沈栖月踩在梯子上一个一个取挂钩。窗帘布积了薄薄一层灰,拆下来的时候扬起细细的尘埃,在阳光里飞舞成一束束细碎的金粉。江晓风仰头看着,打了一个喷嚏。
“你多久没洗了?”
“去年洗过。”
“去年就是今天还没洗过。说明一年没洗了。”
沈栖月没有反驳。她把窗帘布往江晓风怀里一扔,粉色的橡胶手套接住了,但那团布太大,江晓风整个人被兜头罩住,从布里发出闷闷的笑声。她在窗帘布里挣扎了两下,露出半张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灰。
接下来是擦窗户、扫地、拖地、擦茶几、整理鞋柜、收拾厨房台面。沈栖月负责高处,江晓风负责低处。她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干活,偶尔交换一句简单的话——“抹布递我一下”“拖把还湿不湿”。阳光从拆掉窗帘的窗户里毫无阻碍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比平时亮了好几倍。地板水渍还没干的时候,整个家都是湿润的清洁剂的味道,混合着窗外河水淡淡的腥甜。
整理鞋柜时,江晓风把两双帆布鞋并排摆好。一双鞋底还有蓝色颜料,另一双干干净净。她蹲在鞋柜前看了一会儿。现在这两双鞋的位置已经完全不会弄错了——沈栖月的鞋永远放在左边,她自己放在右边。不是谁规定的,是放了几次之后就固定下来,成了这个家不需要说明的秩序。
“你的鞋带松了。”她低头把沈栖月那双帆布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早上出门前系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中午,在收拾好的客厅里,茶几擦得一尘不染,沙发靠垫也晒过拍过重新放好。窗帘还在洗衣机里转着,午后的阳光畅通无阻地从明亮的窗户里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有些晃眼。她们简单地吃了蛋炒饭。饭是昨晚剩下的,蛋是早上煎年糕多出来的两个,葱花切得有点粗但江晓风说粗的更香。两个人坐在亮得不太习惯的客厅里吃着同一锅炒饭,橘子糖一人一颗。今天休息,不画画也不做卷子。跨年夜的清单最后一条没有被严格遵守,但沈栖月也确实没把卷子拿出来。她靠在沙发上,腿上摊着那本散文集,而江晓风盘腿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她们这几个月来拍的照片。
“看这张。”她把手机转过来。那是运动会的黄昏,两个细细长长的人影拖在红色跑道上,一个影子比另一个略高一点。沈栖月记得那天——她记得江晓风第一次大声喊出了加油,记得她们在栏杆上看星星,记得自己第一次觉得周末有期待。照片下面那张是昨天跨年夜的火锅。没有加滤镜,画面中间是一锅番茄汤,两双筷子同时伸进锅里,锅沿上溅了一滴汤。
“你爸妈今年元旦也没回来吗。”江晓风一边划照片一边随口问。
“没有。上个月打过电话,说春节可能也回不来。”
江晓风把手机放在腿上,侧过头看沈栖月。“那你以前元旦怎么过?”
“就平常过。看书,做卷子,早睡。”
“一个人?”
“一个人。”
江晓风想象了一下。一个女孩独自坐在台灯下做卷子,窗外是满世界的新年祝福和烟花爆竹,而她只是戴着耳机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把最后一道选择题做完,然后收拾笔袋——那支蓝笔肯定会放左边,橡皮放右边,用旧了的三角板搁中间——关灯,在这个没洗窗帘的屋子里一个人躺下。她觉得自己胸口有个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以后每一年的元旦都不会一个人了。”她说。
沈栖月翻了一页书。纸张在安静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响。她没有抬头,但翻页之后那页纸停了几秒钟才被放下来。“知道了。”
下午大扫除继续。清理到书架最底层的抽屉时,江晓风发现了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兔子,边缘有些掉漆。她本来以为是螺丝钉或者旧账单之类的杂物,打开盖子,发现里面装满了照片。
“你小时候!”她叫了一声。
沈栖月从厨房探出头。江晓风已经盘腿坐在地上,把饼干盒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往外拿,铺了半面地板。“你看这张——你穿校服的双马尾!你小学是在哪里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