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
春日的太湖褪去了冬日的凛冽,烟波浩渺的湖面泛着温润的波光,岸边的垂柳抽出新绿,枝条垂落至水面,被微风拂动,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空气中混杂着湖水的清冽与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却压不住验收队伍眉宇间的凝重。
太湖工程历时三年,从碧澜眼支脉修复到顺势堤筑牢,从水脉疏导到祭坛重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今日终要迎来正式验收。验收队伍阵容齐整:湖州知府周明诚身着青色官袍,神色严谨;沈清一身玄色通判官袍,身姿挺拔走在最前,发间的铜簪探针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两名祭祀院监察脉师身着素色官服,面色沉静,目光时不时扫过湖面,暗中感知着周边的脉源波动;还有江南道按察司的官员与工程核心工匠,一行人沿着湖岸,缓缓走向碧澜眼祭坛。
碧澜眼祭坛矗立在太湖之畔,由青黑色的古石砌成,坛身刻着细密的脉纹,历经岁月侵蚀,纹路依旧清晰可辨,那是上古时期脉师留下的护脉印记。祭坛中央有一处凹陷,正是碧澜眼的脉源出口,此刻正有微弱的白色雾气缓缓溢出,那是脉源能量蒸腾而成的景象。
负责祭坛日常维护的老脉师快步上前,对着沈清躬身行礼:“沈通判,碧澜眼祭坛每日按时擦拭维护,脉源流动平稳,未有异常。”
沈清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迈步走上祭坛。脚下的古石带着微凉的触感,随着她的脚步,祭坛下的脉源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细微的震颤顺着鞋底传入体内,与她自身的脉源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她闭上眼,指尖轻触坛身的脉纹,铜簪探针微微发烫,灵脉感知顺着指尖渗入祭坛深处,仔细探查着支脉的流动状况。
与船上远距离感知不同,近距离接触碧澜眼,脉源的流动愈发清晰可感——温和而顺畅,如春日的溪流,顺着祭坛的脉纹缓缓流淌,再蔓延至太湖周边的地脉,滋养着这片土地。三年前修复时的滞涩与紊乱,早已消失无踪。
片刻后,沈清睁开眼,墨色的瞳仁中带着笃定,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整个验收队伍:“碧澜眼祭坛,脉源流动平稳,支脉修复完好,运行正常。”
周明诚拿起笔,在验收文书上郑重记录,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沈清的专业,果然名不虚传。两名祭祀院监察脉师对视一眼,也缓缓闭上眼,运转自身脉术感知。他们的感知方式更为正统,需凝神静气许久,才缓缓点头,认可了沈清的判断。其中一名脉师开口,语气平淡:“沈通判感知精准,碧澜眼脉源无异常。”
工匠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三年的辛苦劳作,风吹日晒,终于换来了验收合格的结果。沈清走下祭坛,目光望向太湖深处,墨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凝重——碧澜眼一切正常,可太湖底眼的异常,却始终在她心头萦绕,那封匿名纸条的警示,如一根细针,时刻提醒着她不可大意。
验收队伍继续前行,依次检查了顺势堤、水脉疏导渠、周边水利设施,每一处都由沈清亲自查验,她时而俯身触摸堤坝的石砖,时而闭眼感知地下脉源的流动,每一个动作都沉稳专业,一言一行间,尽显水利通判的素养。周明诚跟在一旁,偶尔询问几句水利相关的事宜,沈清都一一从容应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让周明诚越发认可这位年轻的通判。
三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湖面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沈清带着两名熟悉水性的工匠,乘坐一艘小型快船,前往太湖底眼所在的区域——太湖东南方向,距离岸边约三里的湖底深处。
快船划破晨雾,朝着湖心驶去,湖水泛起层层涟漪,晨雾沾在沈清的官袍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坐在船头,指尖摩挲着发间的铜簪探针,目光望向雾蒙蒙的湖面,神色沉静。两名工匠坐在船尾,熟练地划着船,低声交谈着:“沈通判真是胆大,这太湖底眼深处水压极大,寻常人下去都撑不住,她还要亲自下潜探查。”“可不是嘛,沈通判懂脉术,说不定能发现咱们看不到的东西。”
沈清对两人的交谈充耳不闻,只是凝神感知着湖面下的脉源波动。越靠近太湖底眼区域,脉源的波动就越凝滞,那种被压制的感觉,比在船上感知到的更加清晰,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脉源死死禁锢在湖底,无法向外扩散分毫。
快船抵达预定位置后,沈清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防水麻布衣物,衣物厚重,却不妨碍活动。她将铜簪探针别在腰间,深吸一口气,对着两名工匠叮嘱道:“我下潜后,若半个时辰未上来,便即刻派人支援。”
“属下明白!”两名工匠齐声应道,神色郑重。
沈清不再多言,纵身跃入湖中。春日的湖水透着沁骨的寒凉,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刺骨的凉意顺着肌肤渗入体内,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定了定神,调整好呼吸,双手划水,缓缓向湖底潜去。
湖水越来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周围一片静谧,只有水流划过耳边的“哗哗”声,还有水压不断增大,挤压着她的胸腔,让她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咬紧牙关,双手不断划水,指尖偶尔触碰到湖底的碎石与水草,冰凉而粗糙的触感传来,让她更加清醒。
下潜至约两丈深处时,沈清终于看到了三年前她修复太湖底眼的位置。湖底的淤泥泛着青黑色,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草,淤泥中隐约可见一些碎石,那是当年修复时留下的痕迹。她缓缓停下动作,调整好呼吸,伸手从腰间取出铜簪探针,缓缓插入湖底的淤泥中。
探针刚一接触到淤泥下的脉源,一股细微的震动便顺着探针传入指尖,再蔓延至全身。沈清的眉头瞬间皱起——这震动不对劲,与她三年前修复时的脉源震动截然不同。彼时的脉源震动温和而有规律,顺着固定的方向涌动,为太湖周边提供水脉供给;可此刻的震动,杂乱而微弱,脉源的涌动方向忽左忽右,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乱了轨迹,无法顺畅流动。
她没有停下,继续将探针往深处插入,同时闭上眼,集中注意力,让灵脉感知顺着探针,深入太湖底眼的核心区域。随着感知的深入,那种被压制的感觉愈发强烈,不再是远距离感知时的模糊,而是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就像是一面无形的、冰冷的墙,覆盖在太湖底眼之上,将脉源死死禁锢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不让它向外涌动,也不让它自然消散。
沈清的瞳孔微微缩起,指尖微微用力,探针又往深处探了探。她试图用灵脉感知去触碰那层“墙”,可刚一接触,便有一股冰冷的力量反弹回来,顺着探针传入体内,让她的指尖一阵发麻,太阳穴也隐隐作痛。这不是帝脉祭坛的封脉术——她曾在第一卷中见过帝脉祭坛的封脉术,那种压制是“抽取”式的,会一点点抽走地脉的能量,让脉源逐渐枯竭;可这里的压制,是“禁锢”式的,像是一把无形的锁,将脉源牢牢锁住,不让它有丝毫异动。
水压越来越大,胸腔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烈,呼吸变得愈发困难,眩晕感渐渐袭来,那是灵脉感知过度与水下环境压迫的双重代价。沈清知道,她不能再停留太久,必须尽快探查清楚核心状况,然后上浮。
她强撑着身体,再次用探针触碰那层无形的“墙”,试图感知它的材质与来源,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只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古老的禁锢之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她睁开眼,望向湖底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而太湖底眼的核心,就在那片漆黑之中,被那层古老的禁锢之力包裹着,沉默而压抑。
沈清缓缓拔出探针,调整好呼吸,双手划水,开始缓缓上浮。上升的过程中,她依旧没有放松感知,那股禁锢之力始终萦绕在她的感知中,古老而神秘,让她心头的疑虑愈发深重——是谁设置了这层禁锢?目的是什么?匿名纸条上说“太湖底眼,有人动过”,难道指的就是这层禁锢?
当沈清的头部露出水面时,清晨的阳光正好穿透晨雾,洒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两名工匠连忙伸手,将她拉上快船,递上干燥的衣物:“沈通判,您可算上来了,真是急死我们了。”
沈清接过衣物,一边擦拭着脸上的水珠,一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太湖底眼有异常,回去后,我要详细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