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月是在教学楼门口察觉到不对劲的。
讲座结束后的第三天,周二下午,她刚从李维庸的课题组会上出来。导师的碎碎念还在耳边嗡嗡响——“花清月你那个论文选题再不改我看你明年怎么毕业”——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嫩绿色的薄款卫衣帽子没拉,长发从帽檐下漏出来,在秋风里乱糟糟地飘。
她的脑子里全是代码。
昨晚写的一个数据清洗脚本跑出了bug,她翻来覆去想了三个小时没找到问题出在哪,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醒来枕头上全是掉的长发,木兰香的尾调还残留在发丝间,她却完全没心思打理。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她眯起眼,左手的红绳在光线下微微一闪,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色骷髅头戒指的纹路。
然后她注意到了。
台阶下面,花坛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姿势像是在等人。花清月扫了他一眼,没在意,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
走出去三十步,余光告诉她:那个男人动了。
不是往教学楼走,不是往食堂走,是沿着她走的方向,隔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花清月的脚步没停,甚至没有改变节奏。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没睡醒的样子,右脚踩着梧桐叶的脆响,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她的感官在一瞬间全部打开了。
耳朵在听——身后的脚步声,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节奏稳定,不紧不慢,不是普通人走路的频率,是刻意控制过的。
眼睛在看——前方三十米,有个岔路口,右边通向操场,左边通向校医院,直走是校门。校门外面是马路,有监控。
脑子在转——谁会跟踪她?学术竞争?不太可能。她虽然成绩好,但从不跟人争,连组会都不参加,没人把她当对手。经济纠纷?她穷得叮当响,请室友吃顿火锅都要犹豫半天。家里的事?更不可能,她爸就是个普通的工程师,她妈在老家开个小花店,没有任何值得跟踪的理由。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花清月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骷髅头戒指,硌得指节发疼。
公安部的。
季寒声的人。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
兴奋?紧张?被盯上的刺激感?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回头,或者表现出任何“发现自己被跟踪”的迹象,就等于告诉对方:我知道你们在查我,因为我心里有鬼。
她没有鬼。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
截胡“夜莺”案数据的那晚,她没有破坏任何系统,没有窃取任何机密,没有牟利,甚至没有把那些数据保存下来。她只是——
看了一眼。
证明自己能做到,然后就删了。
如果这算违法,那她只能说:你们的防火墙该升级了。
可她不确定,在法律意义上,这到底算不算违法。
花清月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跟她;第二,如果是,一共有几个人。
她拐进了右边的岔路。
通往操场的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碎片,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跑步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喘着粗气,步伐沉重,没人注意到她。
她走得很快,但没有跑。跑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躲避。
身后那个脚步声,还在。
隔着大约四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