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是被热醒的。
空调遥控器电池没电了,她凌晨三点起来找替换的,只找到两节漏液的南孚。最后她打开窗户,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在噪音和汗水中睡到早上八点。
窗外那棵香樟树把影子投在她脸上,像某种古老的刺青。
她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鸟窝。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她妈刻意压低却依然尖锐的嗓音:"……你非要现在谈?孩子还没开学……"
"正因为开学了,"她爸的声音闷闷的,从厨房方向传来,"夏夏初三,这时候不定下来,影响她中考怎么办?"
林夏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对话,但盖不住那种气氛——空气里飘着一种类似梅雨季节的潮湿紧绷,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发霉。
她刷完牙,故意把杯子重重磕在台面上。楼下的声音戛然而止。
"夏夏醒了?"她妈的声音瞬间切换成另一种频率,轻快得虚假,"快来吃早餐,妈妈煮了绿豆粥。"
林夏下楼时,她爸已经不在厨房了。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她妈坐在对面,正在用手机看某个育儿公众号,手指滑动的速度快得像在驱赶什么。
"爸呢?"
"单位有事,早走了。"她妈没抬头,"今天开学第二天,你别迟到。"
林夏舀了一勺粥。绿豆煮得太烂,沙沙地糊在舌头上。她想起小时候她爸会专门把绿豆皮挑出来,因为她说过讨厌那个口感。现在碗里漂着满满的绿皮,像某种被放弃的习惯。
"妈,"她放下勺子,"你们是不是……"
"快吃,"她妈终于看她一眼,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吃完我洗碗,你赶紧走。"
林夏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她早就学会了在特定时刻闭嘴,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像含羞草被触碰时合拢叶片。
出门时她特意看了眼对门。17号的院门关着,二楼窗户拉着白色纱帘,看不清里面。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钟,从书包侧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新的朋友"搜索栏。
她不知道苏想的微信号。她也不知道苏想的手机号。她们昨天并肩走了十五分钟,聊了三只蝉、篮球、和一扇窗户,但她们像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人,忘记了交换最基本的数字身份。
林夏在搜索栏输入"梧桐路17号",当然搜不到。她输入"苏想",跳出来十几个结果,没有一个头像像是那个会画速写的人。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学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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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想是被寂静惊醒的。
她的房间朝西,下午才会被阳光入侵。早上八点的光线是苍白的,从白色纱帘透进来,把空气染成医院走廊的色调。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她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想能辨认出那种频率——是应付亲戚的,带着疲惫的礼貌。"……嗯,暂时住这边……学籍已经转好了……她想画画就画吧,总比在家闷着强……"
苏想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陌生的洗衣粉味道,是房东提供的,某种廉价的柠檬香。她想念自己房间的枕头,薰衣草味,被太阳晒得蓬松。但那个房间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存在于一个她暂时无法返回的时空里。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前学校同学群"——她还没退群,但已经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发消息的是周婷:「听说你在乡下找到新朋友了?恭喜啊,终于有人愿意收垃圾了。」
苏想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楼下她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是切换到了某种防御模式:"……不是逃避,是换个环境……对,医生也建议……"
苏想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昨天体育课没画完的那页,奔跑的人群,她需要给其中一个人加上表情。但她发现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越来越深的黑点,像某种正在塌陷的洞穴。
她扔下笔,走到窗边。
对面6号的蓝色窗帘拉开了,窗户敞着,能看到里面乱糟糟的书桌,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海报,其中一张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胡乱固定。书桌前没有人,但椅子背上搭着一件蓝白校服,袖子垂下来,像一个人正在慢慢滑倒。
苏想看了很久,直到她妈在楼下喊她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