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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的世界（第1页）

白卿眠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她不记得自己盖过毯子。毯子是浅灰色的，面料柔软，像被晒过的棉花，带着一种干燥的、温暖的气息。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楼晚坐在对面的地上。楼晚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端正得像一尊雕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沉睡。米白色的长裙铺散在地板上，裙摆的边缘和地板的缝隙几乎融为一体，让她的下半身看起来像是一滩融化中的蜡。

“楼晚？”白卿眠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楼晚睁开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泽。她的眼珠转动的时候不是连续的，而是像摄像头在对焦——先锁定了白卿眠的方向，然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再然后整个眼球才缓慢地、一格一格地移动过来。

“你醒了，”她说，“睡了六个小时。现在是下午四点。”

“我睡了六个小时？”白卿眠摸了摸脖子，有点酸，但精神好多了。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毯子是你变的？”

“嗯。”

“什么时候变的？”

“你睡着之后。你的身体在发抖。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时候你缩成了一团，三点四十二分的时候你说了梦话，四点零五分的时候你的呼吸频率恢复了正常。毯子是在三点十八分变的。”

白卿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楼晚说的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那些数字背后的事情——她在发抖，她在说梦话，她的呼吸频率——是楼晚在黑暗中看着、听着、记录着。一个不是人的存在，在她睡着的时候，守着她。

“我说什么梦话了？”白卿眠问。

“你说了‘不要’。”

“不要什么？”

“你没有说。你只说了‘不要’，然后你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攥紧了靠垫的角。我把毯子盖在你身上之后，你的眉头松开了。”

白卿眠攥着毯子的一角，指腹摩挲着面料的纹理。毯子是温热的，像是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她忽然想问楼晚是怎么做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知道了答案反而会更觉得不像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窗外的世界又变了。

那道裂缝还在，但不再是单一的黑色线条了。裂缝的边缘长出了像树枝一样的分叉，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棵倒挂在天空中的树，树根扎进了看不见的深处，树冠铺满了半个天穹。裂缝的深处透出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太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说不出颜色的光，像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之后的灰白色，又像是某种人类的眼睛从未捕捉过的颜色。那种光落在建筑上、街道上、行人的脸上，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一种不属于任何季节、任何时刻的颜色。

天空中的云是静止的。不是“没有风”的那种静止，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云的形状凝固在某个瞬间，一动不动。那些云的边缘是尖锐的，不像正常的云那样蓬松模糊，而是像被剪刀裁过的纸片，每一朵云都有清晰的、锋利的边界。

远处的建筑轮廓也变了。有几栋楼变成了透明的，像用玻璃做的，能看见楼里面的楼梯、房间、甚至墙上挂的画。但那些楼梯和画也是透明的，像是用光画出来的，透过一幅画能看到后面的墙壁，透过墙壁能看到更后面的房间。那些透明的楼像巨大的立体模型，展示着自己内部的每一根管道、每一根钢筋、每一块砖。

白卿眠盯着那些透明的楼看了几秒，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层的、类似于“不该看的东西被看到了”的不适。就像你不小心闯进了别人没关门的卧室，看到了不该看的私人物品。那些楼把自己的内脏暴露在外面，而她没有得到允许，就被迫成为了窥视者。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世界在变，”她说，“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不是越来越奇怪，”楼晚说，“是越来越真实。”

“真实？透明的楼叫真实？”

“人类的眼睛只能看到很窄的一段光谱，耳朵只能听到很窄的一段频率，”楼晚说，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像风吹过空房间的调子，“你以为的真实，只是你能感知到的那一小部分。现在维度在震荡，更多的信息涌进来了，你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东西。那不是不真实，那是更真实。”

白卿眠消化了一下这段话，发现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她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懂了这个，就意味着她以前以为坚固的、确定的东西——墙壁是实的、云是飘的、楼是看不见里面的——全都是幻觉。她活了三十二年，一直活在一个幻觉里。

“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简单点说，”楼晚站起来——又是那种像门被推开的、没有惯性的站起，“你以前是一个近视眼，现在给你配了一副眼镜，你看清楚了。不是世界变了，是你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白卿眠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近视眼戴眼镜之后看到的世界是清晰的，但不会看到墙壁变成透明的。这个比喻的漏洞像那道天空裂缝一样大。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白卿眠迅速拿出手机。手机里有领导发来的准假消息，她没有管，直接打开微博，刷新首页。

加载了大概十秒钟，页面弹出来了。热搜第一是“天空裂缝”，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热搜第二是“世界末日”，第三是“专家称无需恐慌”，第四是“市民抢购物资”，第五是“军方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