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青光,漫长的石阶铺在前路。
长到沈小禾开始数台阶。一千三百二十一,一千三百二十二,一千三百二十三——她数到了两千多,还没到头,索性放弃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些台阶似乎没有尽头。每走完一段,前面就会出现新的一段,像一条永远爬不完的楼梯。
“这不对劲。”宋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石阶在他们身后延伸进黑暗,来路的距离似乎比他们走过的要长得多——他们明明只走了一刻钟,但回头看的时候,那些台阶像是已经绵延了数里。
“是阵法。”余鹤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台阶的表面,“这些石阶被施加了空间折叠的阵法。我们不是在往上走,而是在原地打转——或者说,是在一个被无限折叠的空间里往深处走。”
秦落尘也蹲了下来,看着台阶上的纹路。他的手指悬在纹路上面,没有触碰,像是在感应什么。“这是上古神纹的一种,叫‘无尽阶’。传说中,某些远古遗迹会用这种阵法来筛选进入者——心不诚的人,永远走不到尽头。”
“心诚?”沈小禾歪着头,“什么样叫心诚?”
秦落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祝清然和温时雨。“大概就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沈小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因为大师姐来了,因为她是不周宗的弟子,因为掌门派她来的。这些理由够“诚”吗?她不确定。但她决定不再数台阶了,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大师姐的背上。那抹白色在青光中格外醒目,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只要那面旗帜还在,她就跟着走。
又走了一顿饭的功夫,石阶终于发生了变化。
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刻上去的涂鸦,而是极其精细的、色彩鲜艳的、保存完好得像昨天才画上去的壁画。壁画的内容连贯起来,像一卷长长的画卷,从墙壁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高处的穹顶。
宋玄举着照明灵石走近墙壁,仔细端详第一幅壁画。
画面很简单:一片混沌的天地间,乌云密布,大雨滂沱。雨水落在大地上,干裂的土地开始愈合,枯死的草木重新发芽。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站在雨中,仰头看着天空。
“这是……创世?”宋玄皱眉。他翻过不少上古典籍,知道一些关于天地初开时的传说,但那些传说大多语焉不详,没有人能用壁画的形式把它们画出来。
余鹤走到第二幅壁画前。画面中,那个模糊的人形变得清晰了一些——是一个女子,赤足站在雨中,长发披散,衣袂翻飞。她的双手托着一枚发光的玉令,雨水从玉令中涌出,流向四面八方。
“她是……雨神?”余鹤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修仙界供奉的神灵很多,但从来没有哪个神灵被描述成这个模样。雨神在典籍中的形象通常是威严的、不可直视的,而壁画中的这个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姿态柔软得像一滴水。
秦落尘没有看壁画。他站在石阶中央,目光落在温时雨的背影上,表情复杂。
温时雨也没有看壁画。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她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碎裂的玉令,指节泛白。
祝清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祝清然放慢脚步,与她并肩。
“没什么。”温时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石阶上回荡的风声淹没,“只是……不想看。”
祝清然没有追问。她大概能猜到原因——如果壁画上画的是温时雨的过去,那看这些壁画对温时雨来说,就像在翻一本尘封已久的旧相册。翻开一页,就是一页回不去的时光。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去。
她走在温时雨身边,不再看壁画。温时雨不看,她也不看。
沈小禾却看得入了迷。
第三幅壁画:那个女子站在高山之巅,手中托着玉令,雨水从天而降,汇成河流,河流滋养了大地,大地上出现了人烟。
第四幅壁画:时间跳到了很多年以后。女子不再独行,她身边多了一个穿白衣的人。那个人背着一柄长剑,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清冷的、像雪峰一样的气质。两个人站在一株老树下,一个弹琴,一个练剑,画面安静得像一首诗。
沈小禾看着那个白衣人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熟。
她转头看了一眼祝清然,又转回来看壁画。再看一眼祝清然,再看一眼壁画。
她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余、余师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这个人的脸……”
余鹤走过来,看了一眼壁画,又看了一眼祝清然,瞳孔微微收缩。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宋玄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那两条浓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像两条打结的绳子。
“大师姐。”宋玄开口,声音不大。
祝清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宋玄指了指壁画上的白衣人。“这个人……和你很像。”
祝清然的目光落在壁画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一张模糊的、被岁月磨去细节的脸,但轮廓依稀可辨——高挺的鼻梁,清瘦的下颌线,以及那种刻进骨头里的、像剑一样的清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