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宗的山门立在苍梧山脉的最高处,九座山峰次第排开,如九柄巨剑倒插入云。终年不散的云雾缠绕在山腰,将峰顶与凡尘隔开,仿佛那上面住的不是修士,而是仙人。
论剑峰是九峰之中最高的一座,也是不周宗大师姐祝清然的道场。
此刻,论剑峰顶。
晨光初透,云海翻涌如煮沸的银汤。一个白色人影立在崖边,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只有发梢末端的几缕青丝在风中微微晃动。
那是祝清然。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在发呆,不是在参悟,而是在等日出。
并非喜欢日出,她甚至不清楚“喜欢”的含义。她只是知道晨间的第一缕紫气是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在此时练剑事半功倍。所以她每天日出前站到这里,等紫气东来的那一刹那拔剑。
这是效率最高的修炼方式。她计算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线金光从云层裂隙中漏出,将整片云海染成了淡紫色。就是此刻。
祝清然拔剑。
没有招式名称,没有花哨的起手式,甚至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雪亮的剑光已经斩到了百丈之外,将一片恰好飘过的云劈成两半。云层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像布帛被利刃裁开,裂口处光滑如镜,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弥合。
这就是不周宗开派祖师留下的至高剑诀,没有名字。后世的弟子们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忘情天剑。因为只有无情之人才能练成。
而祝清然,恰好是那个最无情的人。
不,也不对。她不是无情,她是残缺。师尊将她带入宗门那日,发现与她奇佳根骨共生的,还有她那残缺不全三魂七魄。
祝清然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锵”一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修炼精进的喜悦,也没有剑光破云的豪情。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映得出万物,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五官无疑是美的。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潭映月,鼻梁高挺如削,唇色浅淡似樱。如果她会笑,那一定是一张倾城的脸。但她不会。她的唇角永远保持着一条平直的线,既不向上也不向下,像被冻住的河面,底下有没有水流,没有人知道。
弟子们私下叫她“冰山大师姐”。
她很早就知道了。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听见的。那天她路过论剑峰的演武场,几个弟子正聚在一起闲聊,没有注意到她来了。她听见有人说:“你们说,大师姐到底会不会笑?”另一个人答:“会吧?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声音又说:“我入宗二十年,从没见她笑过。”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有人小声说:“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感情呢?”
祝清然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段对话,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她只是把这段话记在了心里——原来在别人眼中,她是这样的。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冰山,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剑。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那些弟子说得对。
她确实不太有感情。
祝清然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她的脚步极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雪落在雪上。路过的弟子看见她,纷纷让到一边,低头行礼:“大师姐。”她微微点头,脚步不停。那个点头幅度极小,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但所有弟子都知道——这就是大师姐的“微笑”了。
山道尽头是论剑峰的主殿——清霜殿。殿内陈设极其简单,正中央一个蒲团,左侧一排剑架,右侧一张木案,案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沓未批阅的宗门文书。这就是祝清然的全部家当。她不需要更多的东西,多余的装饰只会分散注意力。她最讨厌分散注意力。
她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批阅文书。
文书都是各峰呈上来的日常事务:灵药园的收成、新弟子的考核结果、秘境探索的申请、法器损耗的报备……她一份一份地看,批注简洁到近乎冷酷:“可。”“不可。”“需复审。”“驳回。”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解释,没有建议。她只给结论。
所有送到论剑峰的文书,长老们都知道这一点。所以递上来的东西必须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否则收到的只会是一个冰冷的“驳回”。没有人敢挑战大师姐的耐心,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根本没有耐心这种情绪。她只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