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苏姑娘是为了替苦慈道君报仇才执意上山学剑的,这对你而言只是一件小事,对她却比天还大,你不会不答应吧?”
陈鹤行自以为一番话半真半假,真挚动人。
他了解自己未婚妻的性子,外冷内热,看似无情实则容易心软,不可能拒绝,因此邀功求赏,竟也语气悠然带着十拿九稳的笑意。
然而“报仇”与“学剑”两件事分明都是假的,檀晚月也知道这一点,闻言,淡漠地瞧了正收拾金针的红裙少女一眼。
苏婼婼对此事看得极重,听陈鹤行好死不死踩遍雷区,都快哭了。
天御内,不止陈鹤行一个知道她是妖。
这件事苏婼婼自然不敢告诉陈鹤行。
陈鹤行对她的偏袒与照顾完全建立在这么做对他与檀晚月的感情有利、对檀晚月的腿疾有利的情况下。
若是陈鹤行发现檀晚月早就知道一切是个谎言。
而且两个月来,一直在将计就计与她勾心斗角,陈鹤行绝对会第一时间临阵倒戈,彻底将她视为异类。
身为半妖之体,苏婼婼从小受够了做异类的滋味。
哪怕要在天下人手眼底下遭受一番歧视与欺辱,她也不想看到陈鹤行完全厌恶弃逐自己。想想就可怕,竟和死了一样的可怕。
此时屋内气氛古怪,檀晚月神色更是压抑着微妙的怒意。
苏婼婼后知后觉拜山一事太过分,兴许会让檀晚月撕破脸皮,竟连忙软软笑了一笑,似一头温驯无害的绵羊:“此事若让姐姐为难了,就算了吧。”
檀晚月眼神古怪地瞧了案边红裙少女一眼,似不明白她为什么一时之间忽然软弱,结果读出了她眼中不一般的恐惧。
原来苏婼婼竟真爱慕过陈鹤行。
檀晚月眉目浸在窗纸透进来的微黄光线里,静谧似海,深不可测,好长一会没有吭声。
呼吸都没有。
像是厌烦透了台上皮影戏的观众,游离在咿咿呀呀跌宕起伏的传奇之外,不知道这个故事上一刻讲了什么,也不关心下一刻会讲什么。
“大师姐!”雕花门框后忽而浮现一个蓝白流云纹的清朗少年,探头笑道:“苏姑娘你也在啊?你们忙完了吗?”
檀晚月像死去千年一朝复活,雪白脸上映着斑驳光影泛出点生气:“何事?”
陆星语气清朗:“寇明山主刚巧在浮光殿和石婆婆喝茶,听说大师姐你也在开阳,让我过来叫你一声,过去和他们说会话。”
“阿霁,我刚说的话,你还没有答复。”
陈鹤行听见陆星这小子插队,大为不满,伸手撑开支摘窗,隔空瞪了门口嬉皮笑脸的陆星一眼。
陆星仿佛才发现屋后还站着一个人般,缩了缩头,做了一个鬼脸。
夏日鸟语花香,蛱蝶翩跹。
大师兄银冠紫袍,面如冠玉,扎着高马尾乌发如瀑,长身玉立,宛若一只开屏孔雀浑身洋溢着一种莫名的快乐,泡在暖融融的日光下,隐隐还有一丝炫耀色彩。
好似终于治好了大师姐的腿疾,可以扬眉吐气了一般。
陆星都不忍心让大师兄独守空房,又道:“大师姐,那个,我看寇明山主好像也没有什么急事,要不我……”
话没说完。
檀晚月已经手持拐杖离开房间,疾步如飞往浮光殿的方向去了。
浮光殿是开阳三座宫殿之一,也是镇妖大殿的后殿,平日用来接待贵客。
隔着一片片莲花幡幔与烛火煌煌的九枝灯,顶天立地的朱红长扇隔开了一间又一间密室。
这里平日贵客如云,也有弟子往来行走,人烟说不上稠密,可相比终年闲云野鹤的天玑与霜雪封林的天枢,已经算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了。
檀晚月不喜热闹,从有记忆开始就从不往开阳前山凑,平日在云山一带的茶花庐问完诊也是从不停留。
摇光与开阳弟子别的不提,在人数方面堪称天御半壁江山,平分秋色,俱是浩浩泱泱上百人。
因此她也想不通寇明山主搁着偌大一片摇光仙山不待,好端端的跑来开阳喝什么茶。